一阵风轻轻拂过。

干燥，带着粗粝的尘灰。

土路被太阳晒得一片龟裂，土路的两侧是没有一点绿意的山坡，光秃秃的，几棵枯树连树皮都被扒了个干净，眼见是不能活了。

而地上正静静躺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男人，一身白衣似雪，双眸轻阖，眉间一个小小朱痣，微微侧着头，青丝散落一地。

不知躺了多久，忽然，指节分明的指尖抽动了一下，鸦羽似的眼睫微微一颤，随即掀起眼帘，露出了一双懵懂、尚未聚焦的淡色瞳子。

……这里，是哪里？

男人蹙着眉，支起身子，扶着额角，用好长时间才适应了这股天旋地转的晕眩感。

自己算是入梦成功了吗？

沈扶光喘了口气，他下意识摸向腰间，那里本该是被利刃刺穿的伤口，此刻却毫无痛感，连一丝乏力都未曾察觉——想来是神魂形态，□□的伤痛自然无法牵连。

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多久，他试着运转真气，丹田处却空空如也，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。这般状态，竟与修为尽失的凡人别无二致。

难怪入梦术如今无人问津，这般毫无自保之力的状态，纵有一身修为也无从施展，稍有不慎便会困死梦中。沈扶光无奈腹诽，脚步却没敢停，抬眼便开始扫视四周。

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不见半个人影。

自己是来叫醒裴柿的，那裴柿人呢？

怎么，裴柿是被扒了树皮的老枯树？

沈扶光向四周渡着步子看了一圈，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，遥遥好像听到些声响从道路的另一端传来。

他此刻站在地势低洼处，看不清声响来源，当即收敛心神，顺着土坡往上走，脚步放得极轻——梦境诡异，他如今毫无自保之力，不得不谨慎。

走到顶，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。

天上的太阳毒辣得刺眼，悬在半空蒸腾出滚滚热浪，连空气都变得扭曲。脚下的农田早已撂荒，干裂的土地里看不到半滴水汽，整个世界只剩刺眼的白与浑浊的黄——白是天空的惨白，黄是土地的枯黄。就在这片死寂的黄土中，一行衣衫褴褛的人正缓缓挪动，零零总总百余人，头披烂布，嘴唇干裂得渗血，面如土色，或是拄着断拐，或是互相搀扶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

沈扶光垂眸看着，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安。他将醒来到此刻的线索飞速拼凑：荒芜的土路、枯死的树木、毒辣的太阳，还有眼前这队流民……

这里分明遭了大旱。

但据自己所知，江州这二十年风调雨顺，偶有旱灾也不至于到了这样荒芜的地步。

裴柿为什么会梦到这个？

沈扶光犹豫片刻，但还是没耽误时间，主动动了身，顺着山坡往下，快步朝那队流民走去。这梦境诡异，裴柿的神魂说不定就藏在这流民之中。

漫长的流民队伍，每个人的面孔却都清晰得反常，各有神态，也难为裴柿在梦里还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，能把梦境的细节刻画得那么细节了。这群流民为首的是个胡子很长的中年男人，鬓角有点银白，拄着拐，眼睛没神地往前走着。

沈扶光不好意思直接冒犯，就在男人身前十几步堪堪停下，诚恳拱手道：“老丈，我是外乡人，有些迷路了，想问一下此地是哪里？”

老丈眼睛都没抬，仍然机械地迈步，接着，在沈扶光错愕的目光下，竟然直冲冲地朝沈扶光的方向猛地撞来。沈扶光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往后退却一步，但已经来不及避开了。谁料下一秒，那老丈直直地穿过了自己的身子。

沈扶光呆立在原地，看着流民队伍缓缓穿越过自己的身体，好像自己只是一团空气而已。

神魂状态……难道意味着，在这个梦境里没人能看到自己，自己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？

沈扶光脸色瞬间就苍白下来。

若是如此，自己该怎么叫醒柿子？

心绪顿时变成了一团乱麻，近乎是迷迷糊糊地走下道路，站在了一旁的地里。沈扶光全然没料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，一时间手足无措，只能看着流民的队伍缓缓走过。

整个队伍就像是一艘随时就要搁浅的破船，虽然还开着，但只要是一个不大的浪涛、或是一个普通的暗礁，就足以让他们彻底沉入湖底。女人怀里抱着个干瘪的包裹，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骨瘦如柴的孩子。队伍里没有几个老人，就算勉强有几个跟着，也已经显然到了勉强支撑的地步。

唳唳两声鹰鸣，只见秃鹫在天空不断盘桓，还有路两旁遥遥可见、盯着人群的野狗，这些野狗吃过人肉，发红的眼神里都带着股贪婪的食欲。

沈扶光头脑空白，看着人群开始翻越土坡，看着人群缓缓消失在天际线的边缘。然而就在流民队伍即将翻过前方土坡时，沈扶光忽然注意到，队伍末尾，跟着一个身形佝偻、跌跌撞撞的半大孩子。那孩子头发结成一团团污垢，身上披着破旧的布条，遮住了大半身子，面容脏兮兮的，看不清眉眼，只能看到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，澄澈却又冰冷，没有一丝少年人的鲜活。

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木棍，一端被磨得尖锐，上面还沾着凝固干涸的黑褐色血迹。他落在队伍很远的地方，既不敢靠近，又不敢掉队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。

沈扶光的目光忽然顿住，似乎觉得这孩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正想细看，那孩子忽然抬眼，一双漆黑的瞳子直直望了过来，没有懵懂，没有怯懦，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冰冷，恰好与沈扶光的目光相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