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扶光是从一片黏稠的混沌里把自己硬生生拔出来的。
意识回笼的瞬间,沈扶光就倒吸了一口凉气,只觉得全身上下,剧痛无处不在。最要命的是腹部,那里的刀口像是被人重新撕开又草草堵上,呼吸都带着一阵撕裂般的钝痛。他试着动了动指尖,却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耳边一片耳鸣刺得脑仁生疼,缓了好一会才似有若无地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人声:
“郑老,这就是我说的那个……对,兜里可有不少玉髓……不知总舵为何派您来了?您位高权重,不用专门跑来一趟,小的后边自己送去总舵便是……”
沈扶光缓慢地动了动喉结,耳鸣好一些了,能听到的声音清晰了许多,只听到一声清脆的男声冷冷响起,“说得倒轻巧,若不是玉髓之事在整座城里传遍了,总舵此时还被瞒在鼓里呢——你可别忘了,你是舵里安插在城里的钉子,把你放在这里,是让你为总舵做事的,不是让你中饱私囊的!除此之外还敢私自寻找杀手、截杀他人,总舵的规矩都被你吃到肚子里当个屁放出来了?”
“小的不敢!”
“你当然敢,你有什么不敢?我看你现在就恨不得一刀把我也捅死!”
“小的一片赤胆忠心,只是一时受人唆使……”
“唆使?有谁还敢唆使你堂堂宝哥?我的位份够不够唆使你?现在,我劝你乖乖听命于总部,你听不听我的唆使?哦对了,寻常人玩唆使这套,都该给点好处,我贵为堂主,也理应给你点甜头……”
沈扶光攒了些力气,总算把沉重的眼帘掀开了。入眼是一片黄昏,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此时正被搁在大石头的阴影下,不远处,一个灰衣短打的男人抬不起头,在原地作着揖。仔细一看——竟是杂货铺的当家,那个被唤作阿宝的。
阿宝身前的白衣人又是什么身份?
沈扶光从模糊的视线里努力辨认,但始终看不清楚。不过也能大概辨认出那白衣男人慢条斯理拔出了身侧的长刀,把刀尖搁在了杂货铺老板的唇前,一缕缕黑漆漆的魔气如同活物,从刀柄处蔓延而出,一寸寸爬满刀身,张牙舞爪。那魔气分出一缕,如毒蛇吐信般舔舐过阿宝紧抿的唇角,激得他浑身一僵,整个人抖如筛糠。
杂货铺老板冷汗涔涔。
而男人则轻飘飘道:“这甜头够不够甜?”
“甜,甜!”杂货铺老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,慌忙道,“我只拿到手两枚玉髓,可以都交给总舵!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男人又敲打道,“大漠穷苦,总舵的辛苦你不是不知道,舵主近来筹备着冲击境界,修复当年仙君留下的破碎法宝,正是缺钱的时候。这玉髓我收下了,你就好好经营杂货铺,别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
男人正说着,眉眼却动了动,瞥向沈扶光的方向,恰好与他对视。诧异地挑起眉,把手上的刀收回,“你……”
“他拿了我十枚玉髓。”
“什么?”
沈扶光把嘴里的血沫呸了,笑道:“这几天我明明给了他十枚玉髓。”
“你说什么呢?!”阿宝恼怒,指着沈扶光的鼻子就开始怒骂,“十枚玉髓个屁,你这信口开河的,信不信爷爷我……”
“你要干嘛?”白衣男人斜睨道。
“不,不干嘛。”阿宝如梦初醒,缩了缩脖子,又哭丧道,“他真没给我那么多。”
“不说那有的没的了,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事,我后边自会定夺。”白衣男人不再看阿宝,反而向着沈扶光的方向走过去,直到沈扶光的身前,弯下腰,眯着眼,道,“一介筑基初期的散修,敢一个人在大漠横行,连杀五位杀手,还手握那么多玉髓,你到底是什么来历?”
沈扶光脸上苍白,没有一点血色,坦然回视:“我没什么来历,一介散修而已。”
白衣男人皱了皱眉,弯下腰,一只手捏着沈扶光的脸,沉声威胁道:“你不老实。”
“泥粘泥寄几手下的人都管不挠实,怎么还管我一个歪人。”
白衣男人嘴角扯了扯,把捏着沈扶光的手松开,继续说道:“我们虽然是魔修,但我们舵的仙君曾经立了规矩,让我们清清白白做人。这玉髓我们有大用,你个散修想来也用不上,不如都交给我。我拿了玉髓,自会与你一条活路,再给你拿些东西当补偿——如何?”
沈扶光有点想笑,这世上还有能讲道理的魔修?
他还不如相信沈咕咕能下蛋呢。
不过小命在人手上,一时也无计可施。当务之急依旧是救好裴凌霜的失魂病。
沈扶光喘了几口粗气,才继续道:“不知这阿宝和你说过没有,我来此地的几日皆是秋毫无犯,采购书籍器具也只是想治我一个失魂的徒弟,你们要什么玉髓财宝尽管拿去,我也不要你什么报酬——只要放我两离开。”
白衣青年摇摇头:“你们不能直接走——你刚刚听到了我和阿宝的交谈,想来也记住了一些蛛丝马迹。总舵的消息,决不能传出大漠。我会在堂里给你们二人谋个职务,你们就在大漠里终老吧。”
沈扶光扯了扯嘴角,闭上眼,无力再说话。
真是受够了这种修为不足、被人鱼肉的感觉了。
阿宝急于表现,赶忙走上前,毫不顾忌地单手拉起地上的沈扶光,也不顾扯到伤口让沈扶光脸色一白、额前又出了许多冷汗,就蛮横道:“带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