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男人蹙了蹙眉,终究没说些什么。
……
山岩沉默地耸立在夜色中,沈扶光想抹一把打湿眉眼的冷汗,但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,便只能幽幽叹口气。
白衣青年修为高深,只一眼就看破了遮掩洞口的把戏,随手就把法术抹消掉,看着沈扶光,道:“这是你的落脚点?”
“是。”
“剩下的玉髓都在里边了?”白衣青年有些急迫,然而话说出口,又有点不好意思般地找补道,“我们真的需要这些玉髓。”
“是。”沈扶光眨了眨眼,眼睫上抖落下几滴汗珠。沉默着,忽然开了口,“我想求你们一件事。”
白衣青年抬抬下巴:“说。”
“我的弟子得了失魂症。”沈扶光虚弱疲惫的脸上多了点认真的神色,睁着眼,一字一句地,“我想了各种办法,始终没救好他。前些天我在杂货铺那买了本古书,好像有办法能治失魂症……”
说完不等白衣青年开口,又接着快声道:“玉髓可以全部给你们,你们要别的什么都行,而且我不要你们的任何补偿——我只想再试一次,看看这本书里讲的东西是不是真的,看看我的弟子能不能被治好。先前你们说了要带走我,因为我听到了你们舵里的事情,你们不能让我走漏风声。这没关系,我可以跟你们走,但我的弟子,我求你们放他一条生路,他不知道你们舵里的任何事情,我……”
白衣青年没看沈扶光,自顾自地打断,看向身旁的阿宝,问道:“确有其事吗?”
阿宝颇为不安地搓了搓手,点头道:“这人前些天确实在我店里买了很多治失魂的医书,前些天我卖给了他一本……书,那本书上确实记载了一个治疗失魂的法子。”
“那书怎么来的?”
“……我在二手书摊上随便买的。”阿宝讪笑了一声,“就两枚灵石的价钱,之所以买这本,也只是因为上边治病的法子是要做个阵法,我寻思他看完这本书,肯定要来找我买做阵法要用的东西,到时候方便我跟踪……”
白衣青年不自在地看了眼沈扶光,只见沈扶光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,像是一张薄得能透出光的纸。白衣青年顿了顿,开口问道:“你还要试试吗?”
沈扶光眉眼消沉,但还是点了下头,道:“不管怎么样,既然有个机会,那就该试试。”
白衣青年又看阿宝:“那本书上都说了些什么?”
阿宝道:“就是,呃,这本书说了个歪理,说失魂症的人就是困在自己的梦里醒不来,只要立个阵法,跑到失魂者的梦里去把人叫醒就好了。”
白衣青年摇摇头道,“失魂症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,更何况梦境哪里是随便就能进的,还记得当年云梦泽的仙门便以入梦术闻名,但最终绝了传承,不正是因为他人梦境里凶险万分,哪怕金丹元婴的修士坠入其中都可能万劫不复,我记得哪怕是当时云梦的掌门都……”
“这些我自然知晓。”出乎白衣青年所料的,沈扶光又开了口,语调平静,“入梦凶险这件事在修仙界人尽皆知,但我不救我弟子,又有谁能救?”
白衣青年一挑眉:“你就不怕这本才两灵石的‘古书’害你性命?”
“那便是我运气差,怨不得任何人。”
白衣青年默了一会,神色渐渐肃然,又问道:“你一介散修,保全自己本应是天性,为何要如此不惜性命?”
“因为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。”沈扶光冷的没有一点情绪的脸忽然柔和下来,低声道,“他舍下性命救了我好几次,我又怎么能不救他呢?而且……我相信他的前途比我光明远大得多。他一个月前才是练气初期,现在就已经到了筑基,修为比我都差不了多少了,我相信再给他几年,他肯定能成就金丹,说不准还能有元婴境界。我一介废人,不如给他开出条道路,也算发挥余热了……”
“一介废人?”白衣青年挑眉,“一人就敢横行大漠,连杀五位杀手的修士,居然是废人吗?”
“当然是废人了。”沈扶光惨笑一声,忽然脸上神色一敛,哑声道,“我被废过一次修为,如今丹田残破,境界不能寸进,必然要在筑基困一辈子了。”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沈扶光愿意把这些烂事摁在心底,埋藏一辈子。
白衣青年略微动容,稍微犹豫,最后还是一点头道:“我本就闲来无事,等你一两个时辰也无甚所谓,你尽管去吧,我在洞口给你——但你不要想着跑。”
沈扶光深深作了一揖,看着白衣青年,温声道:“多谢道长,我还想托你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我此次真的出了什么差错,不必施救于我。如果可以的话,稍微帮助我弟子治好绝症,在下就感激不尽了。”
“这没关系,如果这人真如你所说,是个一个月时间就能跨越整个大境界的天才,哪怕是为了总舵,我也会出手施救的。”
“这样便好。”沈扶光吐出一口浊气,缓缓抬起身,一双清亮无比的眼里多了点笑意,又道,“如果我弟子真的治好了,问我的去处,道长不必答他,就让他把我忘了。若他非想知道些什么,之后又误打误撞听说了我以前的一些旧事。就和他说,让他记住沈长乐这个名字就好:可千万记住了,我姓沈,不是姓陈,姓是随我母亲的名字,别把那人的姓按在我脑袋上,到时几百年过去,他也下了地府,追着叫我陈长乐,到时我绝对不会认他的。”
言罢,露齿笑笑,不等白衣青年再回应,他已转过身,那袭染血的单薄黑衣便没入了洞穴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