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扶光一怔,不知这小孩是不是主动看了自己一眼,可下一秒,那孩子便收回了目光,警惕地看向一旁的野狗群,喉间挤出几声沙哑的嘶吼,猛地将木棍往地上一敲,身子微微压低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狼崽。野狗被他骇得往后退了几步,不敢再贸然靠近。
沈扶光本来想试着搭话,手都抬起来了,但看到小孩的架势,还是悻悻然收回手,看着他把木棍当做拐杖,吭哧吭哧顺着土路,攀过小坡,也消失在了沈扶光的视线中。
那个小孩看见自己了吗?是自己的错觉吗?
沈扶光掐着自己的掌心,犹豫着要不要跟上这群流民的脚步。但这是他第一次入梦,他又怕错过裴柿。毕竟刚刚的流民队伍里,他没有看到任何长得像裴柿的面容。
那双少年漆黑的眼瞳莫名在沈扶光的心头飘忽了一瞬。
一个小孩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?沈扶光的心头骤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,心好像细细碎碎泛起了一阵涩意,但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想来只是因为不忍见这样的事情吧。
纠结了许久,最后还是警惕的心理胜了一筹,沈扶光安安分分地在原地等了下来。
谁料一等就是两日。
整整两日时间,这条土路再也没有任何人影。沈扶光期待了许久,渐渐化为失望,又懊恼焦急地转头去找那群流民。然而这梦境中的天地远比他想象的辽阔,他追了许久,却始终没能追上那队流民,只看到漫天黄土与毒辣的太阳,连一丝人影都再未见到。
越走,身体仿佛越虚弱。不是因为太阳太炎热,而是因为梦境之外,自己失血过多的□□渐渐支撑不住了。
沈扶光都快被自己气笑了:立下那么有骨气的誓言,结果连裴柿的面都没见到,说不准就要饮恨西北了。
走着走着,彻底走不动了,就在路边的田埂上歇歇脚。
这是第七天的傍晚,此时月亮刚升到半空,天空半昏半昼。沈扶光看着月亮,手肘撑着膝盖,扶着自己的下巴,漫无目的地乱想。
想到了很多事,从小到大,二十多年的光阴,哪是弹指一挥间能说明白的。
他当散修当了很久,但仔细一想,真正开心的也就是这短短几个月而已。
裴柿呢?裴柿也会和自己有一样的感觉吗?
自己还有机会,和裴柿说说话吗?
今天早上醒来,发现自己又在裴柿的怀里,一抬头,就能看到那人分明的下颌线,高高的鼻梁,薄薄的、常常不爱说话的唇。
洞里一片安静,怀里温热舒适,裴柿的心跳平缓,就在耳尖“咚咚”地响起。
“咚咚”、“咚咚”。
按常理,沈扶光应该挣开来,站起身,准备好去城里买那些阵法需要的材料,应该早点动身,但是。
在怀里躺着,就有种安心的感觉。
沈扶光放任自己在那边多躺了一刻钟。
可能是感受到了今日可能会面对的凶险、所以情不自禁地有点畏惧、有点逃避,归根结底他不是一个很坚强、很不怕痛的人。
可能是因为被人从背后结结实实地搂着,会有一种挤挤涨涨的、被包裹着的踏实感,让沈扶光有点贪图这样的感觉。
总之他允许自己享受了这么一刻,只要裴柿清醒过来,就不可能属于自己的暖意。
不过,这是一个师尊该做的事吗?
沈扶光低下头,看了眼自己微微透明的指尖,苦笑了一声,只觉得神魂的虚弱感更甚。再这样下去,别说叫醒裴柿,他自己的神魂恐怕都要被困死在这里。
正当沈扶光浑身无力的时候,忽然整片天空猛地亮起了一阵强烈的日光,日月的轮廓都在强光之中被彻底模糊掉,只觉得眼前一黑,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感,再度睁开眼,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地上。
支起身子,重新站起来,发现脚下已经不再是那条田埂——而是一个土路。
土路两旁,是零零落落的几棵被扒了树皮的枯树。
沈扶光端详了片刻,随即瞳孔一缩,就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,重新向土坡的最高处跑去——视线又一次豁然开朗,在土路上,又是那一群缓缓走着的流民。
梦境……重置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