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央宫,春暮。
午膳已过,万物静谧着,突然自御书房内传出一声怒斥,原来有个人没能歇晌,被困在书房里用功。
“笨蛋!”
眼见房顶上的琉璃瓦都吓得跟着晃,正唱的欢的白雀猛地噤声,整个从树上咕噜噜地滚下来,落进树下青衣小太监伸出的手里。
岁春看看手心僵成一个团子的白色小鸟,一动不动,耳边又是一声暴喝,也跟着打了个战,这暖和的天硬生出一身冷汗。
“蠢货!”
里边还在骂,大师傅太监总管李文手里抱着柄雪色拂尘在廊下冲他招手,岁春忙双手端着晕死的鸟过来听候差遣。
“调你过来御前是干什么的?就知道玩儿!还不赶紧扔了去!”
李文脸色难看,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刚想捻住鸟腿丢出去,白雀扑棱棱地飞起来,一眨眼便远了。
岁春看着院里飘落的鸟毛,小小的一片白,胸腔里突然冒出一句话,竟说了出来:“师傅,你觉不觉得沐姑娘怪可怜的。”
啪,脑袋上挨了一巴掌,火辣辣的疼,岁春不敢再说。
“活腻了!”李文没好气道,瓮声瓮气,“你是吃了狗胆了?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,我教没教过你?”
岁春老实点头,心里却不服,还是觉得可惜,沐姑娘那般清水做的人,玲珑剔透,温柔可亲,如今却嫁了个脾气火一样爆裂的摄政王,水与火不相容,日子肯定不怎么好过,天天受委屈。
耳边听见李文悠悠说了句:“管别人的事做什么?对自己上点心才是正理。”
师徒两人站在庭前,听里边的训斥声渐渐低下,似是总算归于平静,才敢把早已备好的润肺汤端进书房。
毕竟,皇上当众挨骂这种事虽是每天都有发生,九五之尊面子最大,心里知道也就罢了,绝不可被人看了去。
岁春端着汤,踏着龙涎的香气,一下都不敢抬头。
殿内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,阴沉沉地绷着不怎么友好,越发让岁春心弦缩紧,皇上万金之躯,每天都这么着低声下气地挨骂,真能习惯吗?
余光里看见皇上身边挺拔威武的红衣男子正朝自己走过来,目光随意地落在自己身上,越发恭敬垂下头,一点都不敢多看,擦身而过时,听见男子身上悬挂的佩环碰撞轻响,只觉得呼吸一滞,如同路过一座巍峨大山。
他才十五岁,因为吃不饱饭才进了宫做了太监,瘦的像只小鸡,而眼前这个男人,摄政王贺清渊,二十六岁的成年男子,身量上比他可高出太多,一张脸俊美如天神般,肩宽背直,恐怕是他一辈子都长不出来的模样,羡慕的不得了。
余光里墨玉王走出门,岁春才敢上前,把手里的清炖鸡汤放在桌上,小心而恭敬地盛出来,递给正端着下巴愁眉苦脸的皇上,颤着嗓子道了一声:“皇上请用。”
少年天子从手掌里抬起一张清秀的脸,虽是俊逸,却苦不堪言,凄楚地对着空荡的门口喊了一声:“岁春!你去,跟去杀了贺清渊,现在就去!”
贺朝雪嗓音几乎要撕开,听得出是受了大刺激。
岁春哪里敢搭此话头,只能越发恭声:“皇上一贯知道的,摄政王大人也是担心您!摄政王大人从来一心只为了皇上,奴才们可都看在眼里呢,皇上明鉴!”
年纪上皇上也就比岁春多了两个一,作为几乎同年纪的少年,岁春太理解这种感受,他被师傅骂时也想过把师傅痛打一顿出气,当然后来都知道,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。
贺朝雪不依不饶,直拍桌子怒气更甚:“不敢是吧,好,那你过来杀了朕,朕要下去同皇爷爷和父皇告状,把他带走,好好收拾他!”
好不容易才劝好皇上,大概是说多了话渴了,贺朝雪端起小碗喝汤,岁春在一旁腹内暗暗道,果然,这阴影可老大老大了。
小心殷勤地陪着,贺朝雪很快就忘记了前头的事,开始看奏折,边看还嘴里边叨叨,无非是骂他这个皇叔烦人,该在的时候又不在了,这遇上了棘手的事,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合适,遂决定丢在一边明日再一起商量。
“要是贺清渊在,他会怎么处理?”
这不,可又想念上了。
“皇上……”岁春看着堆成一摞子的奏折,脑门不由得跳了跳,小心建议道,“要不奴才去把摄政王大人唤回来?若是说皇上操心国事,摄政王大人肯定会回来的,他很乐意为皇上出谋划策。”
“不了。”贺朝雪又放下一本,“贺清渊忙着回去见他家王妃,你惹他做什么?碍他的事小心他生气扭断你的脖子!”做了个凶狠的表情。
岁春吓得急忙捂脖子,可怜的样子惹得贺朝雪直笑。
“难得贺清渊能有个记挂的人,分走他一半心思,不然朕这书房里可盛不下他!袅袅真不容易啊!”贺暮雪又道,“同你师傅说,命人去国库把上好的丝绸首饰挑些,都给墨玉王妃送过去,天热了,也该穿的清爽漂亮些!”
岁春听得出来,皇上这心思分明是让沐姑娘打扮起来,越美越好,好勾住墨玉王的心思,以免夜长时梦多,墨玉王再来骂人。
美人计,沐姑娘倒也使得。
回府之前,贺清渊在街上顺手捎带了一束花,是水灵灵的栀子,桶里倒是有现成的红玫瑰,还带着水珠。本想拿玫瑰,又想到家里的人脸皮薄,选了最素雅的。虽是素雅,却也最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