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宫门关闭的最后一刻,一辆马车自里出来驶向大街。
岑樱在车里坐着,垂眼不言,小丫鬟鲤儿在旁嘟嘟囔囔。
“皇上也真是的,怎么一见到温姑娘魂都飞了,急死了恨不得马上去陪温姑娘,姑娘说不吃饭,他就真的让姑娘饿着肚子回家?气死人了!”
鲤儿才十三岁,年纪小,心直口快。
“要是夫人知道又该心疼了!皇宫哪是什么好去处?分明是个破地方嘛,谁家姑娘还不是个宝了?皇上那副样子,不心疼我家姑娘白日奔波,连顿饭都不让人吃!谁稀罕嫁过去?”托着下巴,越说越气,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,往后日子怎么过?”
“少说几句!”年纪稍大一点的穗儿低声制止,鲤儿气的鼓着腮帮子,怎么咽也咽不下去。
“先不回去,天太晚了,陪我在就近吃点东西吧。”岑樱说,“别人不心疼咱们,咱们自己总得心疼心疼自己。”
寻了家酒楼,伙计看见来客殷勤地过来迎,鲤儿撑着伞,岑樱戴上幕篱下车,嗅到微冷的雨后气息,精神一振。
街道上没有什么路人,到处都湿漉漉的,空旷却也格外从容,悠远宁静,岑樱心里竟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自在。
贺朝雪若留下她用晚膳,就过了出宫的时辰,她今夜必然要留在宫里歇息,当然不是同贺朝雪在一起,毕竟还没大婚不能逾矩,可是也算是在他身边,困在那里定是一夜不踏实。
与此相比,哪怕是累了一天再坐马车颠簸一路,她也宁愿出宫回家里睡。
入内后叫了间二楼清净的包厢,点了几样招牌菜,安坐下来。
岑樱取下幕篱,命鲤儿把窗打开。
从这个角度往下看,就与方才更不一样,长长的街道尽收眼底,各家店铺门口的光芒徐徐蔓延开去,岑樱伸出手,一丝细雨落到指尖。
“姑娘也别难过了,毕竟咱将来可是皇后,一人之下,想收拾一个小小的妃子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!”鲤儿凑过来说,“叫她好看!”
穗儿在后跟道:“就是。”
岑樱沉默着,这段日子里,她经常进宫,温灵也来,明显是贺朝雪叫来的,三个人的关系被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,她越来越不想跟温灵去争了。
灵儿年纪小,有朕看顾,朕自会好好教她,她的事不用母后管,贺朝雪说,母后有樱樱,管她就行了。
他这么说,好像她不是嫁给他而是嫁给太后一样,所做的事都是让太后满意,只要太后开心就算完成任务,好让皇帝心无旁骛地做他自己的事,爱他自己的人。
所有的誓言都不过是空话,究竟拿她当什么?
争来他的在意又有什么意义?
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嫁进宫去,你会不会很生气?”岑樱问鲤儿。
鲤儿瞪大眼睛,随后拼命摇头,倒是桌边站着的穗儿微微变了脸色,却也只是闷闷地出了口气。
“姑娘说笑了,姑娘的婚事可是太后钦定的,就连咱家老爷夫人都不能轻易说个不字,当然了,姑娘若是实在委屈,依照咱家老爷的性子,必得为自家人出这口气,到时候只怕会得罪太后,得罪摄政王,皇上想必也不会领情。”
穗儿在提醒她,岑樱听得明白。
“说说罢了。”岑樱淡声道,“无事了。”
酒楼掌柜在外敲门,进来送菜,布好菜后带人退出。
酒酿圆子,清蒸鲈鱼,槐花炖蛋,麻油鸡丝粥,弥漫着春末夏初的气息,岑樱简单吃了几口放下筷子,示意鲤儿和穗儿坐下吃,又回到窗边发呆。
两人都看出来她心情有多糟糕,也没什么心思,只安静地吃了点。
离开时一桌子菜只有轻伤。
走出酒楼,穗儿在旁撑伞,岑樱戴上幕篱。
一人擦肩而过,带起的风混合着酒气,吹起幕篱垂落的白纱,又翩然落下。
岑樱匆忙回头,隔着模糊晃动的白纱看不清晰,索性撩开,果然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,手里捏着个酒瓶子,走两步灌一口。
又熟悉,又陌生。
“山风……公子?”岑樱还是决定叫住想看看到底是不是,“是你吗?”
他停住,背对着她。
岑樱不再犹豫,摘下幕篱放进鲤儿手里,快步过去,跑到他面前,入目他容颜的一瞬,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岚静静地看着她,不见厌烦,也不见惊喜。
“你回京了,你……”她的视线落到他手里的酒瓶子上,“是不是心情不好?出什么事了?”
岚回头看了眼不敢跟过来的鲤儿和穗儿,又转回来,对面前明显关心他的少女说:“没事,快点回家去吧!”
越过她,抬手又往嘴里灌。
岑樱咬咬牙,往前一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,在他惊讶的表情里,仰起脖子灌了一口,她没学过喝酒,呛得直咳嗽。
想霸气地全部喝完不给他留,此刻才发现困难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边咳嗽边把剩下的喝不完的酒尽数倾倒在脚边。
酒液哗哗而下,岚并没有生气,面对脾气暴躁的少女,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浅淡笑意:“这是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