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木案两侧相对而坐,姜昱提起茶壶,斟了两盏茶,推给薛旸一盏,道:
“陛下能找到此处,想必是看了仙山密卷最后一卷吧?”
薛旸没有碰那茶盏,只是望着姜昱的眼睛:“还请夫子为学生解惑。”
“阑族与薛氏的旧事,那卷中已然写得十分清楚,陛下的疑惑,想来在于那句预言。”姜昱并不遮掩,直入主题,“令朝开国百年,将有女主祸国。陛下信这话吗?”
“学生信不与信,并不重要。”薛旸绷紧了声音,“学生只想知道,夫子当初出山收学生为徒,是否因为那句预言。”
她只想知道,她的人生,是否每一步都在遭人算计,而她视为恩师慈父的夫子,是否就是那个算计她的人。
姜昱端起茶水,浅抿了一口,复又放下茶盏,再次迎向薛旸的目光,平静道:“是。”
薛旸的心如坠冰窖。
果然如此……姜昱果然是因为那句预言才收她为徒,将仙丘密卷传授给她,使她生出野心,而后设计夺位,以至她走的每一步,都落在实现那预言的路上……
可,若真是如此,姜昱为何要把最后一卷密卷留给她,让她知晓一切,又将她引来这里?
此处离京城近,离阑族的地盘远,姜昱的目的若是光复阑族,引她来此有何用意?若是想对她不利,又为要如此光明正大地承认?
姜昱接下来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:“老朽当初决定将仙山密卷传给陛下,的确是因为那句预言,但并非是为了实现预言,而是为了破除它。”
薛旸闻言一怔,追问:“夫子此言何意?”
姜昱又啜饮了一口茶水,娓娓道来:
“当年阑族长老姜桓答应与薛骞合作,目的是为了扩张地盘,薛骞虽食言毁约,其子薛燃继位后,却与阑族达成了协议,允阑族自治,保证不侵入阑族地界,这才使阑族与朝廷近百年间相安无事,阑族亦能休养生息。若真要实现姜桓当年的野心,双方必将大战一场,致使死伤无数,哀鸿遍野,又有何益。
“阑族人皆知,长老有预言之能,老朽见了这密卷中的预言,遂担忧天下大乱,战事重起,波及阑族。当年太后诞下三殿下,安氏势大,老朽便忧心安氏废长立幼,独揽大权,祸乱朝纲,正逢先帝邀老朽入京,老朽便决定将仙山密卷传授给当时的大皇子,以助其将来避免太后专权之祸。
“可老朽进京后,遇见了陛下您,才察觉陛下是更好的人选。陛下心性坚韧,天资聪慧,但更重要的是,陛下不信命。陛下虽因身份之故被囿于后宫闺房中,却志向高远,不输您的兄弟,甚至勇于与之一较高下,要破除预言,必得是陛下这般坚韧勇毅、不屈从于命运之人。
“陛下有经世之才,又已习得治国之策,如今得登大宝,正是该大展宏图之时,还望陛下担起责任,护卫河山与大令各族安宁,让这预言永远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预言。”
姜昱字字诚挚,一如当年为她传道授业之时。薛旸闻之,心中震颤,仿佛有狂风巨浪在胸中激荡,久久说不出话。
良久,她问道:“敢问夫子与阑族长老姜桓……”
“长老姜桓,正是老朽的高祖父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夫子当真大义。”薛旸缓缓颔首,又道,“学生惭愧,自学生即位以来,国中混乱不止,愧对黎民百姓,亦愧对夫子重望。”
姜昱却耐心开解:“陛下熟读前朝历史,自然知晓权力争斗向来如此,况且薛氏王朝积弊已久,非陛下一人之过。往事不可追,陛下若真有悔过之心,便该着眼于将来,励精图治,扫除积弊,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。”
薛旸垂眸,目光停留在桌面的木纹上,沉吟片刻,忽又抬头,看着姜昱道:“学生以为,夫子所言虽大多在理,但有一点,兴许夫子错了。”
姜昱眸中闪过一瞬光:“老朽愿闻其详。”
“夫子说当初出山,是因为担忧太后专权,这便是把太后当作那预言中祸国的女主了。可哪怕太后当真携幼主以擅权,甚至自立为帝,将这江山改姓为安,只要她能定社稷、安民生,那便也谈不上祸国。”
安年只是想要权力,就像这世间许许多多的男子一样。可她身为女子,无法如男子一般出将入相,就像薛旸身为女子,无法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。她们不能正大光明地争夺权位,便只能选择世道留给她们的唯一的另一种方式。
薛旸自己也想不到,她有朝一日竟会为安年说话,但她毫不含糊地说下去:
“夫子也说了,权力争斗向来如此,若说太后夺权便是祸国,那本朝和前朝诸多帝王父子相杀、手足相残,在朝野掀起的腥风血雨,又算什么?在太后能够真正祸国之前,那些昏庸暴虐、致使国中积弊至此的帝王,早已祸国多次了。所以,那预言,本就是虚无飘渺的事。”
姜昱微微颔首,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:“陛下真是洞隐烛微。”
“承蒙夫子教导,”薛旸郑重地望着姜昱,坚定道,“学生将尽己所能治国安民,善待阑族,使各族和平共处,国中再无内乱。”
她感觉到,当年那个满腔热血壮志的公主又回来了。也许她从来都未曾离开。
“有陛下这一番话,老朽便放心了。”姜昱微笑道,“陛下若言出必行,定能使天下再现盛世。”
这一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她在朝中政敌已除,正是施行新政的大好时机,她用来清除异己的那把刀,的确该收回鞘中了。
可为了皇位,她已经牺牲了太多,难道还要再牺牲安子琰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