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黄昏,夕阳幽幽西坠,将京城连绵的屋顶染上一层金色辉光。朴素的马车驶入一条清静街道,在一座三进宅子大门前停下。
薛旸这日是微服出宫,穿着一件鹅黄色袄子配玉色下裳,外披一件月白色大氅,乌发用玉簪束起。门外的守卫奉皇命看守宅子,却不认得她,她递了个令牌过去,只说是宫里来人。
守卫见了令牌,让门房进去通报,片刻后请她进了正厅。
她还是头一回来安子琰的宅子,只知道这宅子是当年他从西境凯旋回京时薛忼赐下的,如今一见,屋子宽敞,却空空荡荡,缺少人气。正厅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木茶桌,她便在桌旁坐下。
有小厮奉上茶来,却又走了,留她一人在厅中等候。薛旸紧了紧身上的大氅。屋里的空气是微寒的,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等了不多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,安子琰从门里出现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身形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,脸上也显出一丝憔悴,不像是被软禁了一个月,却像是打了一整年的仗。
尽管如此,在看见薛旸的那一瞬,安子琰面上绽出几分欣喜,阔步上前,行礼道:“臣参见陛下。不知陛下大驾光临,迎驾不周,还望陛下见谅。”
“子琰免礼,坐。”薛旸本想对他笑笑,却发觉自己唇角僵硬,几乎笑不出来。
安子琰没有立刻坐下,却道:“请陛下稍候,臣让人生个火炉来。”
他说着便又朝门外去,片刻后,指挥着小厮搬进来一个黄铜火炉,搁在薛旸身边。火炉中烧着银丝炭,散发出团团暖意,驱散了屋子里的寒凉之气。
安子琰这才在她对面坐下,温声问道:“陛下亲自过来,可是已经决定了要如何处置臣?”
处置他。朝野上下都在叫嚣着要处置他。她一日不平息舆论,就一日难以施行新政。
薛旸伸手去烤火,酝酿良久,缓缓开口:“子琰,我不能留你在身边了。”
安子琰的身子骤然绷紧了一瞬,又立刻脱力一般松垮下来,平静的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,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。
“臣明白的。臣是自愿做陛下的刀,事到如今,怨不得他人。”
但也许他是怨她的吧。薛旸望向他那双明净的黑眸,却察觉到他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。也许他有理由怨她。
“陛下肯亲自来见臣最后一面,臣已经感激不尽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,越来越干哑,像在压抑着一阵呜咽,“臣别无所求,只希望陛下看在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的份上,对臣的养母照拂一二。”
这话听起来便像在交代身后事了。薛旸心中犹如被人揪起一般地疼。他竟认为她今日是亲自来赐死他的么?他竟认为她会把他推出去顶罪么?
是了,他自己说过,若有需要,可随时舍弃他。飞鸟尽尚且良弓藏,更何况一把见不得光的杀人的刀。
她轻叹一声,澄清道:“子琰,我不是想要你死。”
安子琰抽了一口气。
“那臣便……谢过陛下的不杀之恩。”
语调却仍然低沉,毫无舒怀欣喜之意,就好像哪怕今日她真是来赐死他的,他也会顺从地引颈受戮。
“我想要你去西境。”薛旸认真地解释,“朝野物议沸腾,你不能继续留在京中,既然已经咬定了西平侯与西崚勾结,那便去征讨西崚,众人的注意力被对外战事吸引,便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再纠缠于臣的事。”安子琰平静地接完这句话,语气说不上赞成,也说不上不赞成。
“正是。子琰意下如何?”薛旸带着几分希冀问。
“陛下想要臣去,臣便去。”安子琰答得温顺却又淡漠。
“子琰,你还不明白我的用意吗?我想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……”
“并非是臣不明白。”安子琰终于抬眼看她,黑水晶一般的双眸明净澄澈,目光却仿佛有着坚硬的棱角,“是陛下不明白,生离与死别,于臣而言都是一样的。若臣当真死了,至少陛下知道臣是为陛下而死的。”
他身子缓缓前倾,右手伸出来,去寻觅她的手,寻到了,便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。
“臣只为陛下一人而死,也只为陛下一人而活。”
“我不要你死。”薛旸坚决地摇头,“我要你活着,只要你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
她反手将他的手握紧。他的手温暖而坚实,像一副柔软的盔甲,为了她抵挡了无数的刀劈剑刺,亦像一个燃烧的火炉,为她融化了的多年寒霜冰雪。
“我是绝不会舍弃你的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子琰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,是大令的国之栋梁,亦是将与我相伴前行之人,我从前这么认为,现在也这么认为。我看待子琰的方式,从来都没有变过。”
安子琰羽睫颤了颤:“陛下是真心的?”
“字字真心。”薛旸庄重地颔首,“你我二人同心毕力,定有一天能让你正大光明地回来,你要相信我,也要相信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