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蘅殿已数月无人居住了,殿内时时有人打扫,仍然干净整洁,但因许多东西也搬了出去,竟显出一丝凄清与陌生。
薛旸径直步入寝殿,吩咐一同来的绣屏:“在门外候着。”
她点上殿内的烛火,掀开挂在床上的纱帐,钻进帐内,在床内侧的墙壁上摸索了一番,找到机关,打开墙内的一个暗盒。
暗盒中静静躺着一个半尺长的纤细卷轴,因年头久远有些泛黄。这便是仙山密卷的最后一卷。她拿出卷轴,关上暗盒,坐在床边,既焦急又好奇地将密卷展开。
密卷展开后仅有二尺长。殿中光线昏暗,仅仅借着几支烛火的光,薛旸从头开始读下去:
“此密卷乃阑族九代长□□作,以聚天下学问之精华,传智于后世……”
薛旸手上微微一顿。密卷是阑族长老所作,姜昱又是密卷传人,莫非……他是阑族人?
再往下读,薛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,抓着卷轴的手指越捏越紧,指甲几乎要把那卷面的绸子戳破。
卷中记载,阑族第十代长老在任期间,天下大乱,几路诸侯纷纷起兵,逐鹿中原,其中一个诸侯提出与阑族长老合作,借用密卷中的信息赢得争霸之战,却在得胜后撕毁协议。阑族人无力与之相抗,只得撤到南部的仙枝山,世世代代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。
那个诸侯名为薛骞,即是大令的开国皇帝。第十代长老见复仇无望,又不甘此段旧事就此被掩藏,便将事情始末尽数记载于密卷中,在密卷最后,他给出了一句预言:
“薛氏背信弃义,祸遗后世。令朝开国百年,将有女主祸国。天下乱时,我族可光复矣。”
密卷写到此处便完结。落款处赫然写着:长老姜桓,在任第十二年于仙枝山手书。
阑族第十代长老姓姜。而她的夫子姜昱,与之同姓,又掌握密卷,自然是此长老后人。
卷轴从薛旸手中掉落在地。她素日几乎从不落泪,但此时此刻,却以手掩面,泣不成声。
她曾问起姜昱为何将仙山密卷传授于她,姜昱却只说是因为她的天赋与之相配,除此之外,讳莫如深。如今想来,他对她倾囊以授,只是为了让她成为那预言中祸国的女主,好趁大令天下大乱时光复阑族吗?
这么多年来,她为谋取皇位所付出的心血和代价,只是为了让大令江山在她治下支离破碎吗?
那些在战乱中家破人亡的士兵和百姓,那些在阴谋中受牵连的官员和宗室,她的弟弟们,全都因她的一己私欲白白死去了。她踩着一条血染的道路攀到顶峰,只是为了坠入万丈深渊中吗?
不。她不相信。
她不敢相信。她不能相信。
她在床沿上坐了许久,直到脸上的泪痕干透。
绣屏见她久久不出来,心下担忧,还是走了进来,见她双眼红肿,关心地问:“陛下可是身子不适?”
“无事。”薛旸微微摇头,“只是睹物思人,想起姜夫子,有些伤怀罢了。”
她俯身去拾落在地上的卷轴,拾起来时,却见卷轴的夹层中露出来一张纸。
将那张纸展开一看,竟是一幅风景画。画中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山谷,谷中有两条小溪流过,在此处汇聚成一条,溪边有一座翠竹掩映的屋子。
这画绘得栩栩如生,似是在现场描摹一般。薛旸心中一动,将画交给绣屏,道:
“多派些人,在京城附近找画里这个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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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,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,在距京城一日路程的竹溪山中找到了画里的地方。
薛旸立刻吩咐备下车马,往竹溪山去。
初冬时节的黄昏总是阴沉沉的,晚风卷着落叶吹来,更是平添一丝凉意。薛旸裹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,走下马车。
来到那座简朴的屋子门前,薛旸犹豫着想去叩门,门却已经开了。见到那个熟悉的银发苍苍的身影出现在门里,薛旸当即眼眶一热,声音有些发颤:
“夫子。”
阔别数年,姜昱却似乎没有什么改变,依旧身姿挺拔、精神矍铄,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炯炯有神,见了薛旸,便要行礼:“草民拜见陛下。”
薛旸一把将他扶住:“夫子不必多礼。”
“外头风大,陛下请进来坐。”姜昱拉开门,让开一条道。
屋内陈设素雅简朴,木案竹帘,倒有几分像宫中的书室。一旁的火炉暖暖地烧着,案上放着一壶正在冒热气的茶水,还有两只干净的青瓷茶盏,像是正在等待客人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