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，薛旸在紫宸殿批阅奏折，打开一本御史上奏的折子，读到一半，不禁蹙起眉头。

奏折里说，严琛前日在城东明春渠里溺水身亡，大理寺查验后判定是失足落水，未再深究。但当日有目击者在渠边见到几个天曜军军士与严琛发生冲突，疑严琛实乃被其推入水中。因事涉天曜军，特上奏于薛旸，请她决断。

薛旸阅罢奏折，沉吟半晌，吩咐正在一旁研墨的绣屏：

“把安子琰叫来。”

殿中灯火昏黄，安子琰进来时，薛旸正坐在案后，手中拿着那串长长的名单，手指按在西平侯严盛的名字上，那个名字没有被朱笔圈起，也没有被墨笔划去。

待安子琰行了礼，薛旸将手边的奏折交给绣屏，示意她呈给安子琰。

“子琰解释解释？”她道。

安子琰浏览过奏折内容，交还给绣屏，淡然道：“臣没有什么要解释的。”

“那你就是承认西平侯之子严琛的死与你有关了？”

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利落。

“你知道朕当初为什么不让你动西平侯吗？西平侯府世代忠良，却又不涉党争，地位特殊，在朝中一向有名望，若无切实证据证明其有罪，轻举妄动只会惹来麻烦！你可知罪？”

“臣知罪。”安子琰语气依旧平静，微微低着头，两眼死死盯着桌案下沿，“但臣不后悔。那严琛的生母是明宣郡主，明宣郡主又是恭郡王的胞妹，关系如此紧密，怎会真的不涉党争。诗会那日，他故意接近陛下，定是有所图谋，连那棋局也是他精心设计的——”

“故意接近又怎么了？”薛旸语含愠怒，“在朕这个位置上，接近朕的人哪个不是别有用心？朕本想利用严琛跟西平侯和明宣郡主缓和关系，你倒好，直接把人弄死了！子琰，你到底怎么想的？”

“哪怕暂时不能动西平侯府，臣也不能容忍它成为陛下的隐患。严琛死了，西平侯就少了一个能够用来对付陛下的棋子。”

“可是子琰，要稳定朝局，不是把他们杀光就能了事的。朕耗费心神网罗人才、栽培自己人，为的就是减少流血，你明白吗？”

安子琰却挺直了脊背，仍旧固执：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威胁到陛下，臣也绝不能容许一丝一毫的隐患留在陛下身边。”

“严琛死了，西平侯府这个隐患就除去了吗？若西平侯追查下去，查到天曜军身上，这便是让原本在暗里紧张的关系摆在明面上，你又如何应对？”

“陛下担心西平侯查到天曜军身上？”安子琰骤然抬眼，一双深黑的眸子望进薛旸眼中，目光锐利如刚开刃的刀，“那臣便让西平侯没有机会查下去。”
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薛旸盯着他，话中已是质问的语气，“让西平侯也‘失足落水’吗？你当真觉得这么拙劣的手段能堵住悠悠众口？”

安子琰迎着她的目光，毫不躲闪：“天曜军可以铲除整个西平侯府，只需要陛下的一道口谕，就和半年前一样。”

“和半年前一样？”

薛旸一下子从御座上站起来。殿内没有焚香，她却似乎闻到了当日荣郡王薛怀死在殿中时混着血腥的沉香气味，熏得她几乎感到一阵恶心。

“彼时是非常时期，只能以非常手段行事，可如今京中朝局好不容易安稳些，你还想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？子琰，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安子琰闻言，眼神黯淡了一分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：“臣一直以来的所求，都只是让陛下得偿所愿。陛下，臣一直都没有变过，只是陛下看待臣的方式变了吧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薛旸感到心中一阵痛楚，不由得用手捂住心口，一时有些站立不稳。身旁的绣屏吓了一跳，赶忙扶她坐下，又给她递了杯茶。薛旸没有接茶，稍稍缓和了情绪，只对安子琰道：

“你要的口谕，朕不会给你。无论发生什么，朕都不会替你担着，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
她心意已决，安子琰亦没有再多话，告退离去。

第二日，薛旸清晨起来，却见绣屏神色复杂地上前禀报：

“陛下，安将军正跪在殿前请罪……”

“请什么罪？”薛旸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，“他做什么了？”

“安将军……昨夜带天曜军查抄了西平侯府，名义是此前在严琛身上找到了西平侯府里通外国、与西崚勾结的证据，严琛便是畏罪投水自尽，西平侯及其长子因抗拒拘捕被就地正法……”

薛旸坐在床上，低头把脸埋手心里，久久无言。

罗织罪名、死无对证，他倒是学聪明了。可这些手段，他是从哪儿学来的？

安子琰，那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，她当初一力栽培的国之栋梁，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样子？

“陛下要见他吗？”绣屏问。

薛旸摇了摇头：“让他回去。”

这日无需上朝，薛旸整个上午都在书房里批阅奏折。到午膳时，她瞥见两名心腹女官在膳厅的屏风后私语，似是在争执，便开口问：
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