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崧羽不经意看了一眼仇片羽,“有待斟酌。”
“你那剧本不是还在改吗?我觉得女主角的动机还真得好好考虑一下,为了把孩子抢回来就去杀人还是有点太俗套了,不如就设置成精神病,然后最后杀人的场面拍的要多血腥有多血腥,看点才足嘛!”刁小屏边说着,边为量表拍摄了许多图片。
仇片羽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,默默退了出去。
几人就这么在三栋废楼里游荡着。
小琪因为胆子小,加之没有勘景的任务,只在院子里原地等待。
姜佩禧觉得这伙儿人还得在这里看很久,于是找了个空屋子抽烟,周游恰好进了她的屋子里,见她一个人,连忙就要退出去。
姜佩禧实在不懂自己怎么就被视作洪水猛兽了,故意问周游,“小老板,你怎么一直不敢看我?”
周游脸红的像颗刚出锅的红鸡蛋,他年纪小,虽然从小跟着几个哥姐在圈内混,也见过不少美女。
但大部分科班出身的美女都是含蓄自傲的,很少能见到姜佩禧这种大冬天能露着一半胸脯还面不改色的,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片荒蛮的土地上长出来的一簇野草,未经修剪,潜藏危险,但又极具生命力。
“你能给我拍张照吗?”姜佩禧抽着烟,扫视着周游全身,视线最终停留在他脖子上挂的那部微单。
“好,好呀。禧姐你想要什么感觉的照片啊?”
“我没什么文化,看电影看得少,唯一最喜欢的的就有一部片子,好像是讲一个意大利女人的。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,好像叫什么西伯利亚的美丽传说?”
“是《西西里的美丽传说》吧?”周游尴尬地提醒。
“对。就是你说的这个。里面有个镜头,女主角穿着一身黑色套装,黑色高跟,走过整片城中央的时候。特别有风情。你能拍出那里面的感觉吗?”
周游没想到姜佩禧的要求如此具体,“我尽量。”
周游指挥着姜佩禧摆姿势,找角度,但拍出来总感觉差了一口气,不是不美,只是他拍不出姜佩禧身上来自山野的神韵。
不过姜佩禧还是很给面子,拍拍他的肩,“很不错呀!把我拍的凶神恶煞的,我奶要是再逼着我去相亲,就拿这张照片,保管吓退一群怂货。”
周游真想给自己脑袋上来一下,平时在学校拍人像,他自诩人像大师,能捕捉女孩最美的一瞬间,这会儿面对一个真正的女人,他身上的怯意竟展露无遗,导致他拍不出理想效果,只拍出了姜佩禧的凶相。
精神卫生中心该看的景都看完了,主创三人,林崧羽、仇片羽、刁小屏心里多少有了底。
下午的时候姜佩禧就拉着他们在延市满街乱逛,老工业区的废弃建筑、人口流失极其严重的居民楼,在最近流行的许多「东北文学」或「东北地域电影」里都是主角,但这并不是《青苔》想要强调的部分。
“《青苔》的剧本我改了不少,之前给你发的初版剧本里面有一半的内容都用不了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林崧羽和仇片羽正在延市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旁抽烟。另外四人在不远处,刁子给姜佩禧和小琪拍照,连连夸两个姑娘好看。
此时河面的结冰很深,连带着上头的空气,都好像凝滞了。仇片羽感觉吸进来的全是冷风,尽管穿的已经很保暖,但手脚还是冰凉。
“哦,确实得改,第一版剧本里主人公的情感浓烈,但跟剧情线不够搭。”仇片羽对此没有太惊讶。
林崧羽说,“所以我打算把重点放在吴苔为什么非要杀人。按理讲如果她只想夺走女儿,那么趁着买家夫妻俩不设防把孩子偷走就行,不一定非得杀人。”
“也许她恨这对夫妻,恨他们花了一笔钱就能把自己作为新生命的容器。”
“没错。吴苔怀着孕到了南方,找到了买家夫妻,偷偷观察他们的生活。发现他们是一对高级知识分子,一个是教授,一个是医生,四五十岁了,曾经有过一个独生女,后来爱女早亡,他们又早过了最佳生育年龄,才选择了地下代孕。”
仇片羽感觉某种情感在体内流动,“一个二十岁的姑娘,没读过什么书,没爸没妈,看到一个曾经无比幸福的家庭,你说她会不会嫉妒?”
“不仅是嫉妒,也许也有幻想,幻想自己如果是这对夫妻的女儿,这一生将有多么顺利。”林崧羽又把故事续上。
“听来挺讽刺的。自己的女儿死了,想再要一个自己血脉的孩子,没想到代孕妈妈的年纪和自己的早逝的女儿年纪差不多。”仇片羽若有所思。
两人就这么商量着,聊出了许多种可能性。
林崧羽觉察出仇片羽身上不一样的地方了,从前聊戏多是他说她听,很多时候像是林崧羽把自己对于故事的想法强行加在她身上,如今仇片羽的想法更多,并且由于她更能贴近女性视角,许多幽微的观察能比他做的更好。
“刚才在精神卫生中心,你为什么要把那块牌子藏起来。”林崧羽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。
“没有为什么,就是不想看见。”
林崧羽说,“刁子的说法,我不赞同,非得把人物写病,总感觉不好。”
“一个病人的故事吸睛但未必能发人深省,一个正常人怎么变成了一个病人,这个过程也许会更有意思些吧。”仇片羽呼出一口烟雾,林崧羽觉得仇片羽身上惆怅的气质也愈加凸显,她一旦和人物共情,就会露出这样漠然又孤傲的表情。
演员入戏的契机多有不同,选择开始入戏的时间也不同,对于仇片羽而言,当她开始读到一个故事时,那种共情的天赋就会慢慢施展开来,一个人物形象会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,更何况刚刚去了故事的取景地,那种共情所带来的神伤愈发明显。
林崧羽握住仇片羽的手,其实两个人的手都冷冰冰的,但不知为何,握在一起之后,仇片羽感觉到了一丝温暖。
林崧羽说,“现在离开拍还很早,剧本的事我会搞定,你不用太担心,我也不希望你现在就急着进入人物状态。等戏开拍了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“嗯。”仇片羽明白他的意思,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没吃药,还是因为今天出来勘景的缘故,仇片羽总感觉自己的情感有失控的风险。大约林崧羽也注意到了,不希望她因为这部戏而加重焦虑症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