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堇醒来时,已经是五日后。
初冬的暖阳照在他身上,让他有些烦躁。晏堇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被口中浓郁的甜腥味冲得头昏脑胀。
晏堇猛得伸手,抓住了床沿,声嘶力竭地干呕起来。
他一边干呕,一边在心中腹诽。
看这形势,一定是在自己昏迷的时候,被硬灌了什么难以接受的药进去。
这事肯定不会是苏蘅做的,因为他一定会顾及自己的感受,如此不顾及自己感受的、还会医术的人,那便只有一个了——祝闻。
定是那厮,蓄意报复!
晏堇瘫在床上,无力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。这么多天水米不进,他早就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了。
但是不知为何,他的胃里仍然翻江倒海,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。
晏堇有些奇怪。
行军多年,他早就没了那些矫揉造作的毛病,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都吃过。怎么会几帖汤药,能让他有这样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……就像是自己的身体在疯狂尖叫着排斥自己吃进去的东西一样。
晏堇按了按自己的腹部。
这太奇怪了,他想,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如此排斥?
正当晏堇陷入沉思的时候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。
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道声音从门外投了进来,被太阳拉成颀长的一道。
“苏……”晏堇开口,然后声音戛然而止。
随着来人越来越近,那道身影也越来越短——是李明德。
晏堇有些不适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。
他有些不适地清了清嗓子,嘶哑着声音开口:“我……晕倒多长时间了?”
李明德僵了一下,回道:“五日。”
晏堇更不解了。
“五日?我以为是一年……短短五日,你怎么……变成这样了?”
不怪刚刚晏堇将李明德认成了苏蘅。
此时的李明德除了身量上没有苏蘅高以外,身形上倒真是像极了苏蘅。
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,露出一个消瘦的下颌。藏在衣袖里的腕骨,也已经凸了起来。
一个孩子,瘦成这个样子,难免有几分触目惊心的味道。
“你……是有什么心事吗?”晏堇再次谨慎地开口。
这话一出,可算是捅了马蜂窝。
原本愣在原地的李明德就那样在晏堇的注视下,突然红了眼眶。
晏堇大惊。
他一掀被子,眼看就要从床上跳起来。
“是又发生了什么吗?难道圣人又出了什么招数。你跟我说,我现在就去……”
话还没有说完,晏堇已经被李明德眼疾手快地按回到床上。
“没什么……我只是,有些激动。”
“激动?”
“对。”李明德吸了吸鼻子,“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。突然看见你这样活蹦乱跳的,有点激动。”
晏堇几乎是极力控制住自己,才没有露出见了鬼的表情。
几日不见,李明德竟然对他如此关心。这怎能不让人震惊,不让人害怕!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晏堇有些结巴,“我肯定会没事的,你看你……”
李明德点了点头:“你先休息,我去叫祝闻过来看看你的情况。”
“等下,”晏堇叫住了李明德,“为什么叫祝闻来,苏蘅呢?”
李明德又僵住了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:“圣人……圣人自杀了。”
圣人自杀?
晏堇呆坐在床上,好半天才艰难的消化了这个消息。
事到如今,就连晏堇也说不清自己对圣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。
他是恨圣人的,他恨圣人杀了他的阿爷,恨圣人犯下这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的罪行;但那些童年的宠爱和信任……
总做不得假……
晏堇闭了闭眼睛,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清明。
“苏蘅……进宫了是吗?”
李明德没有回答,只是逃命一样的离开了晏堇的房间。
晏堇看着李明德背影,突然觉得有些奇怪。
刚刚不还说为了他茶饭不思的吗?怎么又突然像见鬼一样逃了?
当真是匪夷所思。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?”晏堇收回手,反问祝闻,“李明德那小子,今天简直是诡异极了,你说他会不会有什么少年心事瞒着我。在如此料峭冬日,竟然有这样的心事。可见真是儿大不由爹呀。”
晏堇嘟嘟囔囔越说越过分。
祝闻没忍住叹了口气。
“你觉不觉得你今天也很奇怪?”祝闻反问。
“我吗?我没觉得。”晏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无害极了。
“若是在平时,你不会对我说这么多废话。”祝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晏堇的问题,“你在害怕什么,晏堇?”
“我会害怕什么呢?”晏堇打了个哈哈。
祝闻负手看向他,眼神晦涩不明。
在这样复杂的眼神下,晏堇终于败下阵来。他喉结微动,问出了一直缠绕在心里的那个问题。
“苏蘅呢?”
晏堇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嗡嗡声。他看着祝闻的眼神越来越怜悯,越来越悲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