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为之匆匆赶来时,正看见苏蘅带着晏堇走出了皇宫大门。
苏蘅将晏堇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,一手扶住他的胳膊,一手揽在他的腰侧,就那样,步履维艰地从宫城中走了出来。
破晓的曙光照在宫墙上,红得刺目。
“阿蘅……”杨为之伸出手,往前迎了一步。
苏蘅微微侧身,躲过了他的触碰。
杨为之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。
初冬的洛州,寒风料峭。仅仅片刻,杨为之的手指就冻僵在了寒风中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杨为之讪讪的解释,“我不知道圣人手中有药引。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苏蘅冷冷地打断了杨为之的话。
看见这样的苏蘅,杨为之不由得有些着急,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,拦在了苏蘅身前。
“阿蘅,我当时拦你,真的是为了救你。”杨为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,一脸认真,“你也看到了,圣人他在打什么主意。如果我就让你那样没有任何防备地走进宫中,发生什么事尚未可知!所以我才……”
“你阿娘,是怎么死的?”
苏蘅突然抬头,露出一个笑容,但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与其说是笑容,更不如说是嘲讽。
杨为之瞬间僵硬在了原地。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我在你家的院子里,发现了三具骸骨。两具女尸,一具男尸。其中一具女尸年纪稍大,死因是外力重击头颅。另外两具年龄相仿,死于圣殿的牵魂引。”
“我想,那具年龄稍大的女尸,是你阿娘吧。”
苏蘅的语气非常慢。
他几乎是充满恶趣味地打量着杨为之那逐渐僵硬的身体,看着他慢慢握紧拳头,然后轻微地颤抖起来。
“杨大人,你杀了你阿娘吗?”
苏蘅轻描淡写地扔下了最后一击。
“哦,或许不止你阿娘。还有那对无辜的夫妇,甚至将他们的小女儿收为了你家院子的童仆。”
“我没有!”杨为之暴呵出声。
此时的杨为之,已经没有了往日那风度翩翩的模样,他攥着拳头,双眼通红地朝苏蘅怒吼。
“我什么都没有做。”他咬牙切齿,“我阿娘是因为不小心碰到了院中的石桌,才会不幸离世。至于那对夫妻,是因为他们不知好歹,他们非要过来看看,过来看看!我都说了不需要,不需要,他们怎么就是听不到呢,为什么听不到!”
“所以我没有办法,我没有办法,阿蘅。”杨为之颤抖着想去拉苏蘅的手,却被苏蘅甩开了。
“若是你阿娘看见你现在的样子,她会说什么呢?”
苏蘅摇摇头,侧身绕过杨为之,继续朝远处走去。
刚走了两步,杨为之突然大吼出声:“她会为我骄傲!”
苏蘅有些惊讶,扭头看向杨为之。
杨为之站在原地,一张面皮因为兴奋而不断颤动,他看向苏蘅,眼底是疯狂的悸动。
“她真应该为我骄傲。”杨为之说,“从我开蒙的第一天,我阿娘就告诉我,我的身世就是原罪。像我们这种人,只有拼命往上走,才能活得像个人样。
为此,我日日苦读,稍有不慎,阿娘的棍棒便会落在我的头上!
十年苦读,十年训斥。我才能来到洛州。但是我这十年苦读,甚至比不上洛州这些贵人们的一个眼神。
只一个眼神,就能让我处处为难,让我再也没有出头之日。连我阿娘,都不愿意正要看我。
所以我没有办法。我必须往上走!”
杨为之猛然一振袖,笑了起来:“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,我做到了。我现在是户部尚书,谁人看见我,都得卑躬屈膝!若是我阿娘在此,她也要为我骄傲。”
“踩着无辜之人性命换来的尚书吗?”苏蘅失笑,“当真是威风。”
“苏蘅,苏蘅……”杨为之快走两步,紧紧抓住苏蘅袍袖。
“晏堇已经没有救了,你不必在他身上搭上时间。你只要看看我,我……”
“放手。”
“我不放。苏蘅,你听我说。你是我来到洛州以来,唯一一个会替我出头的人,所以我……我对你始终都……”
“砰!”
一道干脆利落的撞击声响起,杨为之如同一块破布一样飞了出去。
苏蘅收手,毫无情绪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杨为之,转头离开了。
祝闻从皇宫中一路狂奔出来时,见到的便是这一幕。
苏蘅头也不回地离开,杨为之倒在地上不知死活。
他花费了不到一秒时间看了一眼杨为之,确定他还有一口气后,便马不停蹄地朝着苏蘅追去。
“苏蘅!”祝闻大喊。
但前方的人影却恍若未闻,绕过几个转弯便不见了人影。
祝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昨天一天,他都觉得事情不太对劲。
虽然他被关在宫中时间不长,倒是也知道,正常情况下而言,下钥后的皇宫中是极为安静地。
别说是脚步声,就连猫儿狗儿叫个两声都要被喝止。
但是昨天晚上,整个宫中都是乱的。
纷乱的脚步声活着佩甲持刀的摩擦声,一直在他耳边回响。
于是祝闻才艰难地撑起身子,一边暗骂那个死圣人下手真狠,差点把他捅个对穿,一边寻摸了一个小太监,将他偷偷放了出去。
但是那个小太监一去不回,整个皇宫却越发吵闹了起来。
于是一整夜,祝闻都缩在门口,一边听着外边的动静,一边盘算着脱身的时机。
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,祝闻才寻到了一个机会,从宫中跑了出来。
但是没想到,刚跑出来不久,他就遇到了苏蘅——
苏蘅带着一身伤,拖着生死不知的晏堇,从他面前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