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有客将至,便将菜挪到屋中去。
方今肴端着最后一道菜前脚刚进屋,应衍后脚便追了上来。
他将菜搁在桌上,转身看立在门口的人——身形修长,几乎与门框一般高了,挡住大半的光线,唯余一半落在他脚边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怕我跑?”
“嗯。”应衍倒是直言不讳,手撑着门框,姿态懒散得像晒太阳的狸猫,哼道:“胆小鬼。”
方今肴挑眉。他从前在京城有个响亮的名号——“方大胆”,江湖上许多人说他“胆大妄为”,倒是第一次听人骂他“胆小”。
他本想反驳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是看着应衍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应衍看他不反驳,也没有其他动作,便收回手,低头去解身上的襻膊。
带子系得紧,他解了两下没解开,眉头微微皱起。
方今肴见状,上前帮忙,站在应衍身后,手指穿过带子,轻轻一拉便解开了。
那股若有若无的脂粉味又萦绕上来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缠着他的呼吸,挠得他心里毛躁不安。
他离得极近,近到能看清应衍瞳孔的颜色——不是纯粹的黑,像是琥珀,还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,在光影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。
应衍垂眸看着他,明显感受到他眼神怪异。
他接住解下的襻膊,往后退出去院子里,状若无意的给瓜藤浇水,水瓢中的水细长不断,从瓜叶上滴落入土。
“你见过作……”他顿了顿,重新斟酌用词,“也就是你说的神,你见过了吗?”
方今肴摇头。
传闻九重天上有司命星君,掌管人的生死命格。他看的命书写了那么多人的“人生”,的确很像神。可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里,那些奇装异服的人士,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,让他心中有其他的猜疑。
他走下台阶,却没有往前靠近,只是站在廊下的阴影中,试探性地询问:“殿下,也是神吗?”
应衍手上一顿。
水瓢中的水细长不断,从瓜叶上滴落入土,寥寥几滴将蔫吧的藤叶滋润鲜活。
这样炎热的日头不该浇水的,此时的水对植被来说,虚不受补。他却像是忘了这件事,水瓢悬在半空,任由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片刻,他才回过神来,将水瓢撂下,转身看向方今肴。
“方公子,”他说,日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一丝无奈的笑意,“高看我了。”
说着,他往前走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匕首上:“我有件东西给你,你等一下。”
方今肴站在原地,陷入沉思。
他对应衍,一无所知。
这个人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为什么对他这么好,为什么总是若即若离——他全都不知道。
他却能确定,应衍与他,与旁人不同。
思绪正乱,院外响起动静。
方今肴抬眸看去。
顾姣姣扶着李允禾进院。
李允禾身上还穿着那件粗布麻衣,面色苍白如纸,走路的步子虚浮,像是随时会倒下。顾姣姣扶着他的胳膊,小心翼翼的,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三人不偏不倚地对视上。
方今肴目光微顿,再想躲开是不能了。
何况,他也没有想躲。
“方公子。”
李允禾先开了口,松开顾姣姣的手,病殃殃的身子朝着方今肴行礼,动作却一丝不苟,腰弯得极深,像对待极为敬重的人。
见状,顾姣姣俯身行礼示意,便松开李允禾,径直往屋里去。
李允禾往前几步,停在离方今肴两步之距,他眼神清明,将话挑明——
“从前,是我对你不住,但那非我所愿。”
屋内的顾姣姣和应衍面面相觑。
两人不约而同噤声,小心翼翼地挪脚步到门口边,耳朵偏向院中。
“但是方今肴,”李允禾直起身,目光直视着他,“我曾和你说过,此一时,彼一时。彼时我,非真我。此时我,才是我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你可以继续怨我、恨我、杀我,但我不再疑惑、愧疚。”
“我会挣扎,会反抗。”
话说完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身子佝偻着,像要将身体里所有气都抽出一般,肩膀一耸一耸的,脸涨得通红,胸口的伤口被牵动,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。
顾姣姣听着这动静,眉头紧锁,抬脚想出去看看,却被应衍拽住。
应衍朝她摇了摇头,眼神示意她再等等。
院中,方今肴看着李允禾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,没有动。
一个在阳光下,一个在阴影里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着瓜藤的清香和夏日的燥热。
良久,方今肴终于出声了。
没有想象中的暴怒,也没有哀切,只是淡淡然的一句——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知道了真相。
不是李允禾害方家家破人亡,他也没有对父兄赶尽杀绝,嫂嫂坠楼也是他偷偷救下。
至于他自己——李允禾登基后,也还了他清白。
说来说去,不过是局势混乱,阴差阳错。
没什么可怨,也没什么可恨的。
说来也可笑,他那么深的执念,竟在短短半月的时间消失殆尽,心中空下巨大的窟窿,又被当下的局势填满。
对李允禾,只剩下那一箭的诧异——他为什么要挡?他拿什么挡?他知不知道那一箭会要了他的命?
李允禾望着方今肴,神色有几分错愕,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。
随即,他松开眉头,一副了然的神情。
方今肴一直都是这样恩怨分明,干净利落的性子。
“李念。”
方今肴忽然开口。
李允禾年长他几岁,自相识以来,他先是尊称“先生”,后来便是“李兄”,最生气的时候也就一句“李允禾”。
头一遭,他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“你何时知道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