觃京某处,一间密室。
烛火幽幽,将四面墙壁照得明明暗暗。墙上挂着一幅舆图,是觃朝全境,山川河流,州县城池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图上,阮南和觃京之间,有一条细细的红线——那是上官家当年班师回朝的路线。
红线蜿蜒曲折,从边境一路延伸到京城,像一条扭曲的伤口。
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一双手——修长,白皙,保养得极好。那双手正拈着一枚棋子,在棋盘上缓缓落下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一声,在空旷的密室里格外清晰。
桌上放着一份密报。昏暗的烛光下,隐约可见“长宥王”和“方今肴”三个字,墨迹尚新,像是刚送来不久。
那人看着那行字,久久没有动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两簇幽暗的光。
良久,他伸出手,拿起信纸移到烛台上。片刻之间,那张纸便化作一团灰烬,灰烬飘落在棋盘上,覆住了几枚白子。
那人微微垂眸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呢喃着一个名字:“崔久。”
声音很轻,像蛇吐信子。
他开口,声音在密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人找到了吗?”
“宫里。”声音从暗处传来,却不见身影,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。
那人指尖摩挲着一枚黑棋,却没有落在棋盘上。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
他顿了顿,将棋子撂回棋篓中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既然留不住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就斩草除根。”
烛火晃了晃,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。
暗处没有回应,只有沉默在蔓延。
那人抬起手抚上舆图,指尖沿着那条红线缓缓移动,从阮南一路滑向觃京。
——
近日,朝中并不太平。
各方势力明争暗斗,深潭之中暗流涌动。水面之上波澜不惊,水面之下却已杀机四伏。
有点脑子的都清楚,这是要出大变故了。
刑诏司巷子口,一早便出现一道身影。
方今肴在街边的早点摊子上坐下,要了一碗馄饨,他却吃得心不在焉,十五个馄饨,吃了半个时辰都还剩大半。
吃完早点,喝完早茶,他却不离去,在街口来回徘徊。时而看刑诏司,时而看自己的脚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怕什么。
刑诏司门口,小吏和巡查的人进进出出,有人认出了他,多看了两眼,却没有上来搭话。若非他们认得这是方家的三公子、长宥王身边的人,必要将他抓起来审一审,问是细作还是什么歹徒。
眼看日头渐烈,从辰时到巳时,又从巳时到午时。方今肴的影子从西边挪到脚下,又从脚下往东边偏去。
他终于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挪动脚步往刑诏司去。
脚尚未踏上台阶,忽然被人一把拉住。
那力道不小,方今肴险些被拽倒,错愕地回头。身后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,眉目清秀,神情却有些急切。
宗荞,顾小姐身边的人。
宗荞回过神,忙俯身行礼,眼神示意他“借一步说话”。方今肴会意,随她往巷外的茶馆去。
茶馆里人不多,靠窗的位置空着。方今肴请她落座,见她站着不动,又出声请了一次。宗荞这才缓缓坐下,姿态端正,微微垂眸,不直视他。
方今肴给她斟茶,却见她神情严峻,便小声询问:“可是顾小姐有事?”
宗荞盯着他递来的茶,没有喝,解释道:“多谢公子牵挂,小姐安好。小姐猜到公子会来,故命我守在此处,提醒公子——”
她顿了顿,双手在桌下互相揉搓,似在斟酌措辞。片刻才继续说完:“公子此时若犯旧疾,恐影响大局,还请另择他法。”
闻言,方今肴微微蹙眉。
他扭头看向刑诏司,门口行人急迫,行色匆匆。
周遭没有商贩,百米之内更是无人敢滞留,那一片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连空气都是沉的。
觃京的“十八层地狱”。
他曾在其中体验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,即便重活一世,每每提及、靠近,那段刻入骨髓的记忆都会翻涌出来,让他瞬间堕入幽冥地狱。
刀割的疼,火烧的痛,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声——
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这的确是他的隐疾。
长宥王和李允禾都知道命书,清楚他的前世。可顾姣姣怎么……
思绪一瞬便理清,命书中李允禾是“男主”,现在已知晓“天命”。她是“女主”,想必也能参悟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上天可真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方今肴站起身,将茶钱搁在桌上,朝宗荞微微颔首示意,径直往外离去。
他没有再往刑诏司去,转身朝醉云楼去。
他将苏明朗从酒气和胭脂混杂的屋子里捞出来。
苏明朗像被抽了骨头一般,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,一手扯着他头发,一手拍他脸:“方小三,你这么正经的人,也会来这种地方啊?就算不是驸马,赵家也不是好相与的,小心他们找你晦气。”
他说话含含糊糊的,酒气喷在方今肴脸上,熏得他直皱眉。
方今肴手忙脚乱地把他扒拉开,看他醉醺醺的模样,将原本想说的话重新憋回心里。
苏明朗跌坐在台阶上,手抱着围栏,眼神涣散,盯着他直乐呵:“听说赵家要退亲?”
之前尚公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,赵家装聋作哑,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向太后讨一笔好处。
现下方家在朝中局势不容乐观,赵家审时度势,解除婚约,不仅能抽离浑水,还能博得太后好感。
前些日子,赵家已来信说过此事。听闻赵炳荣已从雍州调回觃京,具体什么职位他尚未打听,但退婚一事,应是板上钉钉。
若是闲时,觃京高门大户的风吹草动都会成为饭后谈资。可现今时局动荡,比起其他事情,他这点芝麻小事不够嚼头。
难为苏明朗日日泡在胭脂酒气中,还记挂他的事。
方今肴蹲下身,视线与他平齐,伸手将他扶正,认真嘱托:“明朗,我有事请你帮忙。”
苏明朗眨了眨眼,醉意朦胧地问:“难不成是让我给你支招,挽回赵家女?”
方今肴盯着他,神色十分正经。
“……”
苏明朗见他这副模样,努了努嘴,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,拍拍额头,似要把酒气拍散。
他揉了揉眼睛,又甩了甩头,眼神逐渐清明起来。
醉云楼堂中白日无人,只有几个伙计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。
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地上,照出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