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之间,淮王认义女的消息如长了翅膀,飞遍觃京大街小巷。
茶楼酒肆,街头巷尾,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。有人说是李臻拉拢上官家残余的势力,有人说是上官稚莜为查父兄死因不得不委身权贵,也有人说这只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早朝,圣旨下。
封上官稚莜为承信校尉,随景公、徐弘赴阮南巡查,彻查上官炜死因,平定动乱,即日启程。
阮南人选,尘埃落定。
方今肴站在宣辉门下,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远去。
晨光熹微,将城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队伍沿着长街向南而行,旌旗在微风中翻卷。
马背上,上官稚莜身披银甲,脊背挺得笔直。银甲不太合身,肩甲处微微有些宽,却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瘦。一柄长剑斜挂在马鞍上,褪了色的剑穗在晨风中轻轻舞动,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。
路两边,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。有赞叹的,有唏嘘的,也有指指点点的。各式各样的声音涌来,像潮水一般。
“那就是上官家的姑娘?”
“听说一剑就赢了瞿将军!”
“女子也能当官?”
“淮王的义女,有什么不能的。”
上官稚莜面色如常,眼神专注于前方,一寸未偏。她就那样端坐马上,像一杆不会弯折的枪,沉默地穿过觃京的街巷。
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,方今肴才收回目光。
“在想什么?”应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方今肴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长街,看着地上残留的马蹄印,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徐正信给你的信。”应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
方今肴伸手接过,微微垂眸,拆开看。
徐正信是个读书人,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温和儒雅。之前偶有书信来往,字字句句都语重心长,恨不得三页纸都在叫他早日回京,照看家中女眷。
而现在,这一页纸上,也就寥寥几字。
应衍微微偏头,将字读了出来:“若无计可施,可借长宥王势。”
他笑出声,退后一步盯着方今肴,扇子敲了敲那封信,“他倒是聪明。”
方今肴没应声,只是将信纸递给应衍,而后捏着信封,一寸寸摩挲,一寸寸细看。那信封是寻常的宣纸,折得齐整,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,已经有些开裂了。
他将信封放在鼻前细细嗅,微微蹙眉:“酒?”
应衍挑眉:“崔久?”
“应是。”方今肴将信封揣入怀中,沉声问,“崔久还未定刑?”
“柳大人一直说案情未明,尚不能结案。”
“殿下可觉得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应衍打断他的话,拽着他离开。
长宥王府,小院。
应衍站在案前,铺开一张舆图。那是阮南四州的地形图,山川河流,关隘城池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图是旧的,边角已经起了毛,有些地方还有墨迹晕染的痕迹——似是常看所致。
方今肴立在他身侧,目不转睛地盯着图。他伸出手,指向图上的一条路线。
“这条路,是上官家班师的路线。”
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线移动,从阮南边境,穿过崇山峻岭,越过数道关隘,绕过几座城池,最终指向觃京。那条线弯弯曲曲,像是被命运反复折叠过。
他的手指在某处停顿,沉声道:“西道树谷,中了埋伏。”
西道树谷,丛林密布,是条隐秘、荒废的小道,极适合隐藏行踪。当年,觃京变故突然,上官将军便与众将士商议,班师救驾,带一万兵马先行。知道路线的人,屈指可数——上官炜、景勉、宋称意,还有几个追随上官家多年的老将。
应衍点了点山谷标志,抬起头看着他,笃定道:“消息是提前泄露的,戈族才能提前埋伏。”
方今肴思索片刻。当年他年纪尚轻,还在院子里招猫逗狗,生活中没有崔久这人的存在。他实在想不起,崔久当时是什么职位。
应衍从旁边一沓册子中抽出一册,摊开。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崔久的履历——哪年及第,哪年调任,哪年升迁,事无巨细,一应俱全。
“平正二十三年,崔久,开州吉县县主簿。”
方今肴在图上找到吉县。吉县与西道树谷只隔一座山脉,翻过山,就是那片密林。
他心中震惊,思绪理不清,反而更加混乱。种种线索在脑海中碰撞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最后只闷出一句:“他是太后的人!”
应衍按着狂跳不止的太阳穴,有些迟疑:“应该不是她。”
他知道宁芝巧是个怎样的人。有野心、有手段,但她与李臻最大的不同是,她掂得清轻重,不会为一己私欲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。何况,那时崔久未入京城,与崔侯娥没有搭上线。
可李臻当时困于觃京,急需援兵,又怎么可能对他们动手?
风推开门窗,夜风挤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两人面色都浮上沉重之色,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,像两尊沉默的石像。
方今肴指腹划过图上的线路,眉头紧锁,几乎是肯定的语气道: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准确地来说,是还有一方势力。
他抬手盖住眼睛,试图将疲惫抵挡回去。脑海中,却回想起与白梧的对话。那些话当时听着只是寻常,如今细细想来,处处都是破绽。
“梁王。”
他与应衍异口同声。
崔久一案,李臻、宁芝巧失权、失人心,就连李致都只落得一个好名声。易皓飞、李准、章叙接连死去,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。而崔久,被上官稚莜和方今肴的人守着,逃过一劫。
他们之前一直以为,想他死的是太后,或者是李臻。可现在,却有了别的选项。
方今肴冷静下来,声音沙哑:“梁王的腿,是宫变时伤的?”
应衍点头。
当年三王乱政,指的是肃王、恒王、昭王。皇太后七十大寿,请求陛下允许藩王入京贺寿。先帝心软同意,三王入京贺寿。
起初,并无乱象。直到先帝旧疾复发,卧病在床。他立即下诏,勒令三王速回藩地。不料,他病重一事走漏风声。
三王阳奉阴违,暗中调兵,联合京中奸佞臣子,封锁宫城,收买觃京守将。一夜之间,政乱、兵乱,人人自危。先帝退居后宫,靠着几千名禁军死守,撑了半月,最终汤药断绝,气息断绝。
皇太后也气急攻心,薨了。
三王为抢夺皇位,斗争不断。
应衍带着年幼的李致藏在凤仪宫中,靠着他小心翼翼偷捡的剩菜剩饭保命。那些日子,他不敢睡,不敢出声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。他记得李致缩在他怀里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一声不吭地发抖。
直到李臻攻入觃京。肃王被斩,恒王和昭王被逼退京。李致被看管在凤仪宫中,作为人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