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你走一趟刑诏司。”
方今肴的声音格外清晰,将还昏昏沉沉的苏明朗彻底喊醒。
“你……”苏明朗眉头一皱,刚要说话又想起什么,四处看了看,猛地起身,拽着他往外去,模样急切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刚出大门,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,
苏明朗一个激灵,转身就要回去,方今肴眼疾手快将人拉住。
车上下来一人——明眸皓齿,仪态大方,一身素色衣裙,在阳光下像一朵安洁白无瑕的白玉兰。
已然是逃不掉了,苏明朗叹了口气,只好站稳身形,脸上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。
方今肴松开他,朝着女子行礼:“柳姐姐。”
柳韵俯身回礼,动作从容不迫。她的目光从他身上落在苏明朗身上,眼神平和,似对他这副醉醺醺的样子习以为常。
她没有皱眉,没有叹气,只是平静地说:“父亲来府,说要见你。”
“我要去上学。”苏明朗盯着她的眼睛,似乎是想看到什么却没能如愿。
他的眼神越发漠然,微微低头,闷声道,“你自己回去吧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“明朗。”方今肴出声,拍了拍他肩膀。
苏明朗别开他的手,不情不愿地往前,头也不回地上车,车帘掀开又落下,遮住了他的脸。
柳韵重新看向方今肴,俯身行礼告辞。
方今肴欲言又止,脚步微微挪动,却没将人留住,只能目送马车离去。
车轮辘辘,碾过青石板,渐渐远去。
方今肴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心里五味杂陈。
自他母亲去世后,方家与柳家关系疏离,不曾来往。就连苏明朗与柳韵成亲时,柳良平的请柬都未送至方府。是方今岑和宋与青不请自去,他们这一辈的关系才有所缓和,虽不亲密,但至少见面能寒暄两句。
方今肴每次回京都会去拜会柳大人和柳韵,这次变故太大,他一时没顾上,此时突然碰面,倒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转身离去,却一时不知往哪去。
脚步不知不觉,停在了长宥王府门前。
朱红色的大门,铜质的门环,他抬头看着那块匾额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“方公子!”
代书正蹦跳着下台阶,乍见他还以为花了眼,揉了揉眼睛,定睛一看果然是他。少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,凑上前来:“殿下进宫了。”
说完,不等方今肴做出反应,忙抓着他问:“你会做饭吗?我想吃宫保鸡丁。”
也不等他回答,代书便拽着他往府里去,力气大得像怕他跑了似的,直奔后院。
片刻后,方今肴看着代书递来的襻膊,忍不住发问:“你不是很讨厌我?”
代书把襻膊塞给他,转身去生火,理直气壮地说:“一码归一码,你总归不会下毒害我和殿下。”
那可不一定。
方今肴认命似的系上襻膊,将宽大的袖子束好。他洗了手,开始择菜、备菜。动作行云流水,刀起刀落,菜丝匀称,一看就是做惯了的。
代书蹲在灶前生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脸的期待。
他看着方今肴行云流水的动作,眼睛越发明亮:“殿下以前做饭可难吃了,吃一次难受好几天。”
“嗯?”方今肴疑惑。
上次有幸品尝,虽谈不上“绝无仅有”,但也是“色香味俱全”,他还以为应衍一直擅长厨艺呢。
他随口问道:“你何时跟的殿下?”
代书缩在小板凳上,仰头看着他忙碌的身影,不知不觉卸下了防备,打开话匣子,说起从前。
他本来只是一介草民,无关紧要的存在,因为三王乱政,被顶替朝臣嫡子入宫做质子,那时他才六七岁,什么都不懂,也不敢哭。
混乱中被顾冶初护着逃跑,几番波折误入凤仪宫。殿下见他年幼,便让他留下,分一口吃食给他,他这才好好活着。
在凤仪宫,李致怕饭菜有毒,经常不吃不喝。应衍便请白梧带菜种子,在凤仪宫的后院开了一小块地,细心养护。
种子种下去,发芽,长叶,结果,一年半载便开始自己做饭。刚开始难以下咽,糊的、咸的、生的,什么都做过。久之,越做越好,有时比御厨做的还好吃。
后来,乱局渐平,长宥王出宫建府,他也跟着,去上官府时,老将军看上他,经殿下引荐成了关门弟子。
方今肴听着,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,切菜的手微微顿了顿,刀刃悬在半空。
国乱则百姓苦,上位者无德,平民百姓无辜受累。代书只是无数个小人物中的一个,侥幸活了下来,却还有更多人,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场动乱里。
他也只比代书年长几岁,那时被父兄接在西南的军营中,整日里招猫逗狗,无忧无虑,对觃京的事毫不知晓。
他不知如何宽慰,只能多炒一道菜。
代书说完,却没有一点难过的神色,反而一脸幸福,得意洋洋地说:“殿下说我和他一样,六亲缘浅,可疼我了。”
火光在他眼底跳动,照出一张年轻的、无忧无虑的脸。
“是,你还缺心眼。”
话从旁边传来,两人同时看去。
应衍大步走来,紫袍玉带,银线绣兰花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衬得他整个人清贵出尘。
他一边走一边翻着宽大的袖口,行至灶台边上,看已出锅的几道菜——宫保鸡丁、清炒时蔬、一碗蛋花汤——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,似乎方今肴会做饭是理所当然一般。
他差使代书摆桌子,绕去灶台后面,伸手去扯方今肴身上的襻膊:“我再加几个菜。”
方今肴低头看他解襻膊的动作,问:“不够吗?”
“多请了两位朋友。”
闻言,方今肴便扯下襻膊,绕到他身后,亲自给他系上。
他的手绕过应衍的背后,将襻膊的带子拉紧、系好。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,闻惯了檀香味却比往日淡了许多,多了一股脂粉气。
那脂粉气很淡,若有若无,却让方今肴觉得熟悉。
应衍道谢,顺手给他整理好翻着的袖子,抬眸看他神情恍惚,轻声询问:“怎么了?”
方今肴回过神,忙摇着头退后,去帮代书摆桌子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回响,那味道在何处嗅到过。
“殿下,请的谁啊?”
应衍头也不回地回答,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李允禾和顾小姐。”
方今肴摆碗筷的手一顿。
碗筷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低下头,继续摆,动作却慢了下来。
院中的瓜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叶子绿得发亮。
今年的夏天,格外燥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