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出疑惑。
李允禾缓缓直起身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彻底没了适才的试探、愧疚和无奈之色,露出几分得意。
此刻,他才真的像在淮州时那个凌云壮志、心比天高的李秀才,哪怕穿着粗布麻衣,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傲气。
“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。”他往前两步,直勾勾地盯着方今肴藏不住事的眼眸,毫不客气地戳穿他,“你想知道,我替你挡箭是想弥补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”
方今肴微微抿嘴。
他并没有想掩饰什么,只是觉得有些别扭。之前口口声声喊着“你死我活”,现下却有几分从前敞开心扉畅聊的模样。
那时候,他们还在淮州,月下把酒,无话不谈。
“之前我可被你折磨得痛苦不堪。”李允禾的笑意越发深刻,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调侃,“这下,也换你难受一阵。”
说完,他绕开方今肴往前走,径直进屋。
屋里,与两个偷听的人对视上。
“呃……”
应衍反应过来,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子,往外去看方今肴。
他走得急,没注意门槛,脚下一绊——
谁料代书不知从哪儿窜出来,端着一盘花生米,嘴里还嚼着什么,正好挡在他面前。应衍一下没刹住,侧身躲闪太急,重心一歪,直直地跪在了方今肴面前。
四目相对。
两人同时愣住。
院中一时安静极了,连蝉鸣都仿佛停了,风穿过瓜藤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看热闹。
要是磕个头倒也算了。
只是应衍单膝跪地,手还悬空伸向他,那姿势,那角度,那距离——像极了一个郑重的“求婚”。
意义重大。
“……”
方今肴瞪大了眼,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得几乎要滴出血来,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,像被夕阳烧着了。
“殿下!”
代书刺耳的声音犹如救命稻草,两人瞬间回过神。
方今肴伸手要扶他,应衍却如触电一般收回手,紧紧抓着代书的胳膊,着急忙慌地站起来,嘴里念叨着:“菜冷了,吃饭吃饭。”
他走得飞快,代书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花生米撒了一地。
方今肴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他忽然想起应衍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又不喜欢我。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伸出去、还悬在半空的手,慢慢收了回来。
他将手背到身后,攥成拳。
然后,转身,也往屋里走去。
几人落座,各有思绪。
只有代书埋头吃饭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粮的仓鼠。
他时不时给应衍夹点菜,又继续囫囵吞枣,完全没注意到桌上暗流涌动的气氛。
应衍给代书盛了碗汤搁他手边,又给方今肴盛一碗。顾姣姣忙接过勺子,自己动手,动作从容不迫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顾姑娘还想进宫吗?”应衍随口一问。
顾姣姣手一顿,勺子停在半空,汤水晃了晃,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盛汤。
“嗯,”她笃定地回答,“选秀名单有我。”
方今肴盯着李允禾看,见他神色如常,心中不解。
郎有情,妾有意。已知命书,却不做出改变?
李允禾微微垂眸,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,那落寞极淡,像水面上的涟漪,转眼便散了,抬眸后,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,看向应衍问:“殿下也请了顾小姐,应是有事相求吧?”
方今肴看了一眼应衍,见他点了点头,福至心灵,知道他想要做什么。
顾姣姣坐回椅中,姿态依旧不卑不亢,抬眸望向他们,目光清澈而坚定,像一泓见底的泉水。
“既想合作,”她说,“也该听听我的条件。”
方今肴开口:“请说。”
“其一,我父亲要平安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平稳。
“其二,我要上官小姐平安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她说完两条,顿了顿,目光落在身旁的李允禾身上。,那目光里,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是关切,是不舍,还是别的什么?没有人能看准。
顾姣姣的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也微微哽咽,却又十分郑重,一字一句地说出第三条——
“其三,可以的话,就让天下太平吧。”
话音落下,满室寂静。
方今肴怔住。
埋头吃饭的代书也猛地抬起头,筷子悬在半空,嘴里的饭忘了咽下去,愣愣地看着顾姣姣。
应衍却是伸手端起茶杯,抿了口茶,似是毫不意外。茶汤清澈,映出他的半张脸,眉眼间的情绪也带有几分复杂。
“我都可以答应你。”应衍放下茶杯,声音不轻不重,“能不能做到,做到什么程度,我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顾姣姣转头,目光看向方今肴,眼中带有几分笃定的信任,“方公子能许诺我吗?”
方今肴和应衍不一样。
不管前世今生,他都是这个世界的人。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,是陪伴着他长大的。他
的根在这里,他的命在这里,他的心也在这里。
他要的,从始至终都是家人朋友平安,天下太平。
方今肴站起身,双手作揖,郑重其事地朝她一拜。
“此生所求,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,“海晏河清,四海承平。”
那八个字,像一道誓言,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。
窗外,蝉鸣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一声,像是在应和。
顾姣姣看着方今肴弯下的腰,看着那郑重其事的一拜,忙起身,也朝他回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