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衍对上那双眼睛,沉默一瞬,而后点头:“照办。”
惊羽卫领命,起身离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应衍先给方今肴倒了一杯热茶,等他接住,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——高热已退,只是还有些烫。
“如何?”他问。
方今肴捧着茶杯,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,缓缓点头:“无妨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其他人呢?”
应衍一边去取药膏,一边回答:“陆商和景卉都安然无恙,在方府。小与守着他们。我的人暴露了几个,安排在王府里,当下都很安全。”
方今肴听完,张了张嘴。
终究没问出口。
应衍将药瓶放在小几上,垂眸看着他失神的模样。
烛光下,少年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,只剩一副空壳。
应衍心下一急,捏着他下巴抬起来,逼他直视自己。
“你要是再失控,”他的语气带着警告,“我只能让你一直晕着了。”
方今肴脖子隐隐约约还在疼——那是被劈晕的地方。他抿了抿嘴,把应衍的手扒拉开,老老实实撩开衣袍,乖乖等着上药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应衍看他这副模样,想气又气不起来。
他在方今肴面前坐下,打开药瓶,开始给他身上的伤口上药。
夜风挤入屋中,撩动烛火。
屋里忽明忽暗,光影交错。
药味夹杂着檀香味弥散开来,让人难以集中精神。方今肴望着眼前的人——金尊玉贵的殿下,此刻正蹲在他面前,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。
动作极轻,极缓,像对待一件珍稀的瓷器。
方今肴心里泛起一阵酸楚,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,没有一件是有关于他的。
不管是之前的长宥王,还是眼前的长宥王,于他而言都是陌生的。关于他的过往,他只能从旁人的叙述中才可窥见几分。
所以,他曾说自己是守护神。
好似也没什么问题。
而现在,他有一种将要失去守护神的感觉。
“殿下,”方今肴没来由地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会回去吗?”
应衍动作一顿,没有抬头,继续给伤口上药,语气平淡:“现在局势紧张。兵权不同于文政,死的不只是数计,而是成百上千,甚至会州县陷落。”
他顿了顿,轻轻掀开方今肴的袖子,露出刺目的刀伤,继续上药。
“你说过百姓无辜。当下,可要想好万全之策。”
方今肴心猛地一颤。
“殿下,要回去。”
他说出这句话,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。
应衍的动作停了。
他抬眸,望进方今肴的眼睛。
少年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,眼周泛着红,噙着将落未落的泪,像受尽委屈的小狗一般,可怜极了。
夜风吹动他的碎发,扫过泛红的眼睛。
应衍的心,也跟着风颤了又颤。
他前前后后活了大半辈子,早就没了懵懂无知。故而,十分清楚——自己这总是被他牵动的情绪,是为何。
从刚开始的有趣,变得抗拒,到无奈接受。
直到现在,无力挣扎。
他长长叹了口气,抬手戳了戳方今肴眼睛下面,打趣似的说:“你又不喜欢我,我走不走的,对你有什么影响?”
方今肴的眼泪,不受控制地坠落。
眼前的面容逐渐模糊,模糊成一片光影。可那道光还在,穿透泪水,直直照进他心里。
应衍看他大颗泪珠滚落,瞪大了眼。
一拳能让崔久躺半个月的人,居然在他面前哭了。
“呃……”他有些无措,忙放下药膏,抬手给他擦眼泪,“好好说着话,你哭什么?”
方今肴的泪越擦越多。
“耍无赖呢?”应衍急了,带着几分恼羞成怒,“方今肴!”
方今肴微微仰头,憋住眼泪,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,像一只做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幼兽。
“还回不去。”应衍真是怕了他了,嫌弃地敲了敲方今肴的脑袋,直起身往外走:“我去给你拿药。”
走到门边,他又停下,没有回头,“至少要看到你有好的结局。”
说完,推门出去。
方今肴怔怔望着那扇门,良久,低头笑了。
一盏茶的时间,方今肴镇定住心神。
他将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回拢,像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。那些画面还在,却不再能吞噬他。
他穿好衣袍,刚系好腰带,便听见窗边有声响。
敲窗的声音——响两声,停,再响一声。
是他与朋友之间的暗号。
方今肴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涌入,月光倾泻。
窗边站立着一人。怀中抱着一柄黑剑,头戴宽大的黑帽,将整个头包裹其中,面上又戴着黑色面具。看身形,只可猜是一位男子。
江湖侠客榜行九——沐玄。他欠白梧一个人情,前些日子方今肴被刺杀,白梧放心不下,便写信请他来相助。
“李准牢中自尽。”沐玄的声音沉稳,听不出一点情绪,“只怕是有交易。”
方今肴瞳孔微缩。
李准,摄政王李臻的心腹。崔久案中,他替不仅认下李臻的罪,连太后的罪夜一并认了,国子监一案已查清,但他家中抄出的许多东西和往来信件还未规整完毕,故而没有定刑。
现下自尽,倒也不意外。
“崔久如何?”他问。
“上官小姐早有所料,派人看守。他逃过一劫。”
方今肴揉着眉心,有些没头绪。
李准一死,线索就断了。当年,上官三子战死,到底与李臻有多少关系,再难追查。
“沐玄,你怎么看?”
沐玄往窗边一靠,黑剑抱在胸前:“你的计划没有问题。”
景公,是与先帝征战天下的景祟,今已有八十九高龄,一直在大相国寺修养。他是三朝元老,军中威望无人能及。起复他坐镇阮南,无论是谁的人去,都翻不出浪花。
徐弘,礼部侍郎。年少时曾随军出征,有过切实的军功,是后来及第才做的文官。他为按查巡使,文有章法,武有军功,足以服众。
有这两人坐镇,不管最后选的是谁的人,都压得住。
至于讨贼先锋官——
有崔久一案在前,为陛下效死者应不计其数。借这个机会,让陛下招揽人才,培植自己的势力,不必处处受制于太后和摄政王。
他的计划,可谓是上上策。
“陛下,”方今肴望着窗外的月光,轻声问,“会采纳吗?”
沐玄没有回答。
他偏了偏头,像是在听什么动静。而后直起身,压低声音说:“有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中,像从未出现过。
方今肴关上窗,回到椅子里坐下。
烛火摇曳,映出他沉思的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