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是不省心。”
那人蹲在他面前,伸手撩开遮挡他眼眸的碎发,耐心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。
“这就受不住了?”应衍的语气很轻,带着一丝无奈,“那岂不是白活这一遭。”
方今肴攥住他的衣袖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周遭空荡荡的一片——惊羽卫、章叙、李允禾都不在。只有满地的血腥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证明适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那些画面,也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他看向周围。
另一批惊羽卫正在打扫战场,抬走尸体,冲刷血迹。章济握着剑,一步步靠近他们,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命书所写,章济是李臻的人,后来被李允禾策反。禁中动乱,他去传信,被李臻截杀,削去手脚送到了太后的宁寿宫中。
方今肴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,看着章济走来的身影,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——血泊中,没有了手脚的躯体,还在微弱地抽搐。
恐惧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理智。
他觉得自己还在深潭之中,透不过气,挣扎不出。他张开嘴想要呼吸,却只能发出干呕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,撕心裂肺。
应衍见他如此,彻底慌了神。
他伸手想去握方今肴的手,却被猛地推开。那力道之大,让他踉跄了一步。
“假的——”方今肴双眸失神,情绪彻底失控,嘴里呢喃着,“都是假的!”
应衍心下一沉。
他见过方今肴应激的模样——见李允禾会发抖,听刑诏司会窒息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少年的眼神是散的。
那不是恐惧,是崩溃,是分不清眼前虚实、分不清过去现在、思绪彻底混乱的——疯魔。
应衍上前一步,将他紧紧钳制在怀里。
“方今肴!”他低吼,“你清醒一点!”
方今肴挣脱不开,便张嘴咬上他的肩膀。
那一口咬得极狠,隔着衣料都渗出血来。应衍疼得浑身发颤,却没有松开,反而扣住他的后脑,将他按在自己肩上,死死抱着,不让他挣扎。
“没事了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,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
方今肴的牙关渐渐松开,身体还在发抖,但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。
“阿遥!”
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宋与青疾步跑近,裙摆上沾满了血迹。她看见方今肴的模样,脚步一顿,眼泪夺眶而出。
应衍推开方今肴,扳正他的脑袋,让他直视宋与青。
“方今肴,看清楚了,”他指着宋与青,一字一句,“你嫂嫂,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嫂嫂?”方今肴混沌的记忆凝滞一瞬。眼前的人,是嫂嫂。温婉的眉眼,关切的眼神,活生生的,站在他面前。
可下一瞬,命书的画面又涌上来——嫂嫂坠楼,鲜血漫开,染红了青石板……
“阿遥。”宋与青轻声唤他,泪如雨下。
方今肴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的泪,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唤他的名字,眼神空洞而麻木,看得人心头发寒。
“假的。”他说。
应衍不再耽搁,手刀落下,将人劈晕。
方今肴软倒在他怀里,眉头还紧紧皱着,像在做什么可怕的梦。
应衍抱着人站起身,边走边交代:“小与,你回去照看好景姑娘。她决不能落入其他人之手。”
宋与青点头,擦了眼泪,转身快步离去。
“章济,”应衍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人,“请顾姑娘过府。立刻。”
章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长宥王如此紧张一个。
长宥王府。
院子里,应衍来回踱步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得很短。
他没想到,李允禾比方今肴还疯。
直接还命,用自己的命,去还那条根本不该由他来还的债。
这一下,把方今肴也逼疯了。
现在,两人关系能不能缓和他不知道,他能确定的是——两个人,都危在旦夕。
他只能寄希望于顾姣姣。
女主,气运之子。
救谁,谁活。
一个时辰后,房门终于打开。
顾姣姣走出来,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,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。她看见院子里的应衍,脚步顿住,而后恭恭敬敬行礼。
应衍哪等得了这些虚礼,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住。
“如何?”他问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急。
顾姣姣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,随即正色道:“王爷,方今肴是心病。我只能施针稳住他的气息游走,让他暂时安定下来。”
应衍松了口气,松开扶她的手,“没事就好。”
他正要进屋,就听见顾姣姣在身后问:“王爷,李公子可在府内?”
应衍转身。
月光下,顾姣姣手中捏着一枚玉佩。那玉佩通体莹润,雕工精细,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——李允禾的“传家宝”。
她想归还。
应衍沉默一瞬,据实以告,在旁边的院子里,王院史正在竭尽所能。
顾姣姣瞳孔骤缩,起衣摆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——
方今肴浑浑噩噩醒来时,眼前先是一片黑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只觉周身酸软,像被人拆散又重装了一遍。
而后,依稀可见些许亮光。
他侧目看去——隔着床帘,隔着屏风,外间有人。
烛光透过屏风,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。
应衍站在堂中,宽松的常服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。他没有坐,而是负手而立,听面前垂首的惊羽卫禀报。
“章叙已死,连同他在惊羽卫的党羽,也都清剿完毕。陛下今日下旨,将惊羽卫指挥使的位置交给了章济。”
惊羽卫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内室。
章济是自惊羽卫成立以来,最年轻的一位指挥使。若非非常之时,想必弹劾的折子要堆成山。
应衍没有应声。
“早朝的结果,三方仍旧在僵持。”惊羽卫顿了顿,“中书门下各有表章,吵了一日,没有定论。”
应衍转身,坐进椅子里,懒懒地斜靠着,指腹一下一下敲在扶手上。
“顾相的意思,”惊羽卫继续说,“择太后的人。”
应衍的指腹停住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半边侧脸上,勾勒出清冷的轮廓。他垂着眼,似在沉思,又似在等什么。
“请顾相上表。”
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内室传来。
应衍霍然起身。
方今肴拂开床帘,踉跄着下床。他扶着屏风站稳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清明了许多。
“奏请……起复景公。”他喘了口气,一字一句说完,“徐弘大人为按查巡使。”
应衍大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,将人按坐在椅子上。动作干脆利落,不容拒绝。
方今肴没有挣扎,盯着那个跪着的惊羽卫,继续往下说:“再设比武台。以宋称意、梁王为考官,招讨贼先锋官——天下忠君为国者,皆可参与。”
惊羽卫听着,却不动。
他目光看向应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