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被捆在柱子上,嘴被布条堵住,满脸泪痕。看见方今肴望过来,她拼命摇头,无声地喊着什么。
“章叙——!”
方今肴怒喝一声,就要冲过去。
可章叙的弓已转向,双箭上弦,对准那扇窗口。
方今肴不得不硬生生止住脚步。,举起双手,声音都在发抖:“不要!章叙,不要——”
“方公子,”章叙拉满弓弦,手稳,脚稳,不紧不慢地将话说完,“我可不是什么君子,我只要——赢。”
他微微侧头,看向街边二楼的暗处。
“后面那位,你的箭术恐怕拦不住我两道箭。可敢赌?”
景卉被捆在柱子上,崩溃地摇头,泪流满面。她挣扎着,绳索勒进细嫩的腕间,渗出血来。
方今肴死死盯着章叙的箭,打手势示意其他人见机行事。
寂静。
晨雾在流动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脚步声响起,一人从巷中走出。
粗布麻衣,面容清秀,手持长弓,另一只手搭着三支箭。他走得不快,却稳,每一步都踏在方今肴心上。
李允禾。
章叙看清是他,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目光落在方今肴身上,意味深长:“原来是……相濡以沫半载的故友。”
他说着话,手中的弓仍旧稳定,箭也一寸未偏。
章叙师承景浩言。曾在战场上,千军万马之中,双箭齐发,射穿敌方上将双眸。
景将军的箭术,百年来,无出其右。
方今肴不敢轻举妄动。
可李允禾却在逼近,一步步走向章叙,眼神直盯着他的箭,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嘲讽。
“令师可是景姑娘的大伯,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,“章大人未免太无情了些。”
方今肴脑中轰然一响。
这个疯子!
“闭嘴!”他怒喝,声音都变了调,“李允禾,你闭嘴!”
若是激怒章叙,景卉很危险!
可李允禾像是没听见,继续往前走。
章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弓弦又紧一分。
“我的目标可不是景丫头,”他说,目光在方今肴脸上扫过,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,“方公子若是肯赴死,我自然会放人。”
“好!”
方今肴一口答应。
李允禾脚步一顿,霍然转头看向他。
章叙也微微一怔,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。
方今肴握着匕首,看着章叙,一字一句:“你若食言,天下九十二州,不死不休。”
“救人!”
他扬起匕首,朝自己心口刺下——
与此同时,弓弦震响,双箭离弦。
漫天箭雨,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。
那些藏匿在暗处的弓手,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周围的屋顶。箭矢如蝗,密密麻麻,将未散尽的薄雾彻底撕裂。
方今肴耳边一片嗡鸣,眼前只有血色。
血水四溅,有人倒下,有人惨叫。惊羽卫的尸体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,章叙的身躯被数箭穿透,瞪大眼睛,不甘地倒下。
而在他身前——
一道身影挡在那里。
“李允禾!”
——
“李允禾!”
梦境中,应衍站在那棵抽出嫩芽的树下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龟裂的土地上,发出闷响。
他走了几圈,停下,盯着惊铃,再次确认,“你的意思是,李允禾已经知道了一切?”
惊铃连连点头,那张脸上,一副欲哭无泪的可怜模样。
“他太聪明了……你多次提点,他日夜反复盘算,根据蛛丝马迹就推断出来了……”
“推断?”应衍不可置信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。
他说的那些话,哪一句不是模棱两可?靠推断怎么可能知道全部?
他盯着惊铃,逼问:“现在乱成一团了,你还不说实话!”
惊铃憋着嘴,小心翼翼地盯着他,支支吾吾,半天才说清楚来龙去脉
,“他……他推断出方今肴不是方今肴。”
应衍眉头紧锁,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,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原来,李允禾察觉不对后,便开始各种推断、猜想。他的屋子里,塞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古今话本——《搜神记》《述异记》《酉阳杂俎》……堆得满坑满谷,几乎无处下脚。
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没日没夜地翻看那些书,比对、揣摩、推演。
“方今肴为何对我恨之入骨?”
“长宥王为何对我青眼相加?”
“为何我看许多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?”
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,越缠越紧,越缠越密。
惊铃察觉到他的不对劲,怕他变得像方今肴一样,阴魂不散的缠着她,让她不得安宁。
“所以你想篡改他的记忆?”应衍问。
惊铃点头,又摇头。她尝试着篡改他的记忆,没想到适得其反,反而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。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他把自己逼得快疯了。”
这个创造了世界的“作者”,害怕方今肴的事情再度上演。她隐约感觉到事情脱离了掌控,李允禾已经开始“盯上”她的感觉。像有一双眼睛,从书页的缝隙里看过来,看得她脊背发凉。
所以,她把真相告诉了李允禾。
“作孽啊——”
应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枯树在他身后沉默地立着,那株嫩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泛着微弱的绿。
本来计划得好好的。
他这一晕,阮南的事有顾冶初周旋,方今肴有章济暗中照看,李允禾按计划入宫教导公主,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。
谁知道,惊铃给他埋这么大一个雷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放下手,看向惊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