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铃想了想:“按照书里的时间节点……应该是几天前了。”
几天前。
应衍错愕。
李允禾倒也是沉得住气。
这几日,他一点没露出端倪和破绽。还能冷静地和他一起制定阮南的计划,还能平静地接受入宫教导公主的安排,还能在方今肴面前装作若无其事。
不愧是书中那个挽大厦将倾、扶危王朝的“大男主”。
这心性,这城府,这份不动声色的隐忍——
应衍突然有些不确定了。
他原本以为,李允禾现下还未被仇恨遮蔽,对方今肴尚还有年少相识的朋友情谊。可现下,他知道了全部真相——知道了自己是书中人物,知道了方今肴是重生归来的“炮灰”,知道了自己前世对方家做过什么。
他会作何抉择?
还会念及那点朋友情谊吗?
应衍不知道。
“你这什么劳什子机制,”他抬头看惊铃,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,“动不动就晕倒!赶紧让我回去!”
——
方今肴看着眼前的人直直的摔倒下去,脑海中一片血色。
粗布麻衣,后背穿透两支箭。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方今肴脸上,温热的,带着铁锈的腥气。
李允禾那双眼睛里,有太多方今肴看不懂的东西——释然?遗憾?还是别的什么?
“方今肴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就当……还你一条命。”
方今肴站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
他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欣喜。
那些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仇恨,那个无数次在梦中被他亲手杀死的仇人,此刻就倒在他面前,血流如注,生死不知。
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,将他整个人淹没。窒息,崩溃,五脏六腑都在扭曲,都在疼。
他伸手摸了摸脸,自己竟然哭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是为李允禾?是为自己?还是为那些被仇恨埋葬的岁月?
脑海中,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一帧帧浮现——
月下把酒,畅谈天地。
那些碎片又拼凑起来,拼成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。
“噗——”
方今肴喉咙腥甜,一口鲜血喷出。
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,狠狠地拧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旁边的墙壁,缓缓滑坐下去。
脑海中,那些画面混乱成一团,被切碎,又被连接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,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。
意识渐渐模糊。最后看见的,是一张脸——苍白,清秀,沾满血迹,闭着眼睛。
“方今肴,他并非全部对不起你。”
应衍的话在耳畔回荡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。那涟漪越扩越大,越扩越深,终于将他整个人吞噬——
方今肴猛地惊醒过来,却似坠入深潭一般。
四周幽暗无光,没有水,却透不过气。眼前晃荡着一本巨大的书,书页翻飞,文字如活物般游走,闪着幽蓝色的光。
他看见所有人的一生。
陆商——万箭穿心。血流尽时,他还睁着眼,望向鄞州的方向。
代书——五马分尸。少年的身体被撕裂,血雾弥漫,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上官稚莜——战死沙场。她披甲上阵,守城七日,箭尽粮绝。城破之时,她持剑立在城头,被敌军乱刀砍死。死后,还要被扣上“欺君之罪”的帽子。
还有其他人。
那些他上辈子未能窥见的,此刻一一展现在眼前——
原来,真相非他所知。
书页翻动,画面流转。
他看见李允禾杀了自己,得到了李臻的信任。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有一丝他看不分明的东西。
他看见嫂嫂宋与青回京陈情,被李臻的人盯上,追到高楼之上。她坠落的瞬间,被一只手拉住。
是李允禾暗中救下宋与青,又暗中联系父兄,安排他们假死脱身。方知许和方今岑,隐姓埋名,伺机而动。
画面再转。
李允禾在朝中周旋三年。他四处结交,处处布局,于无声处埋下暗棋。那些棋子,有的在六部,有的在地方,有的甚至就在李臻身边。
三年后,时机成熟。
他事先截断李臻与亲信的来往书信。
次日早朝,他带百官弹劾。宋家门生跪了一片,西南、阮南两处大军压境,兵锋直指京城。
李臻退到后宫,挟持李致,带着禁军负隅顽抗。
半月后,宫墙坍塌。
李允禾立于废墟之上,一箭射穿李臻的咽喉。
太后一纸诏书,昭告天下:李允禾是先帝之子,正统继位。
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。
方家翻案,赐还爵位,有从龙之功。方知许和方今岑却上书乞骸骨,归淮州故土。
此后多年,李允禾励精图治,宵衣旰食。
觃朝太平盛世,百姓安居乐业。
方今肴睁大眼睛,在飞速流转的画面中搜寻。
那些他认识的人,不认识的人,都在那一页页书页里,走向各自的终局。
无一人长寿,无一人寿终正寝。
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……命书吗?
方今肴感觉自己不断往下坠落。幽暗的深渊没有尽头,他挣扎不得,反抗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,一遍又一遍。
“阿遥。”
一声轻唤,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。
方今肴想要回应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黑暗越来越浓,浓得化不开。
忽然,一只手从深渊上方探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猛地将他拽起!
空气灌入肺腑,如获新生。
方今肴剧烈地咳嗽着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溺水的孩子终于被捞上岸。他模糊不清的视线里,先看到的是一张惨白的脸。
应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