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衍端着药进屋,见方今肴端坐在桌前喝茶。
烛火摇曳,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暖色。他微微垂着眼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暗,不知在想什么。
药碗被放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把药喝了。”应衍说着,就近坐在椅中,扭头看向院中。
夏已至。院中的花草树木更加繁盛,他亲手种的茄子、瓜藤也褪去春日疯长的态势,归于平静。藤蔓攀着竹架,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,偶尔能看见藏在叶中的青涩小果。
月光明亮,如水银泻地。
蝉鸣声偶尔响起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若是无这些糟心事,倒是一片祥和安宁。
“我已写信给陛下,”应衍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传入方今肴耳中,“他会同意的,你且安心养伤。”
方今肴刚搁下药碗,微微一怔。药苦,他微微皱了皱眉,没等苦味散去,眼前便伸来一只手,掌心中摊着一块酥糖。
“去去苦?”应衍侧目看向他。
摇曳的烛光中,殿下眉眼温柔,不似平日里慢啊慢疏离慵懒。一双总是藏着深意的眼睛,此刻盛这一片澄澈的关切。
方今肴接过酥糖,却没有吃。手指反复摩擦着糖纸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的思绪,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清晰。
“殿下的计划是什么?”
他知道,应衍一定有所准备。这个人,看似慵懒随性,实则步步为营,崔久案如是,阮南变故亦如是。
应衍闻言,拍了一下扶手,站起身往门口走去。
他依靠着门框,感受早夏的晚风。夜风从四面八方而来,夹杂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,让他难得的心绪安宁。
他微微闭上眼,将话补充完,“我想,借此机会,提调你父兄。”
方今肴亦起身,缓步走到他身边。
两人并肩而立,看着院中在微风中摇曳的草木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“李臻,绝不允许。”方今肴笃定道。
李臻绝不会坐视方家做大。
“所以,我的原计划是密旨。”应衍睁开眼,看向他,“你的计划,更为稳妥,待他们出发,便让西南勒兵,随时出兵。”
方今肴眉头紧锁。他没想到,应衍想得如此严重。
此举,意在阮南兵权。若是让他得逞,陛下日后更是如履薄冰。但只要西南和西北不动,还不到兵戎相见的地步。朝堂博弈,总要有个底线。
应衍看他愁容满面的样子,仍旧一副淡然的模样。指腹习惯性的摩擦着虎口,说道: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”
方今肴微微垂眸,对他的话,不作回答。
他知道应衍说的对。可知道对,和能做到,是两回事。他刚从那场混乱中醒来,眼前还晃动着命书的画面。耳边还回响着那些人的惨叫声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喘息。
应衍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看向院角的葡萄藤,“李允禾和你……你作何想?”
方今肴沉默了。事情发生太快,快到他来不及梳理,来不及消化。
他很了那么久的人,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。如今,事非真相,难说谁对谁错。
恨,不尽兴。绝情,也难彻底。
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干脆就撂在一旁,不想、不管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如实回答,紧锁的眉头反而松开了些。
应衍忽然问:“你不怕他死了?”
方今肴偏头看向他。
月光下,少年的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比起我,殿下更紧张他的生死。”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,指腹戳了戳太阳穴,眼神澄澈的盯着他,“若他死了,殿下现在怕是要疯了。”
应衍一怔,随即笑出声来,“那么夸张?”
方今肴也笑了笑。到现在为止,他都不清楚应衍的到来是要做什么,唯一确定的是,他对李允禾、顾姣姣、上官稚莜等人都很在意。
而对李臻、太后等,倒是明显的敌对态度。
他猜,他要做的是——让他们赢。
所以他才会说,“还不回去。”
“你想什么?”应衍看他神情怪异,看向自己的目光既疑惑又带着几分锐利,不由得发问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方今肴摇了摇头,转身往屋里去。
应衍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这个人,越来越不好糊弄了。
不知不觉中,天色渐明。
方今肴从浑噩中苏醒,入目是陌生的床帘。他微微一怔,忙坐起身——竟迷迷糊糊睡回床上了?
殿下呢?
他掀被下床,揉着太阳穴往外走。
桌上摆着吃食和汤药,还冒着热气。托盘边,压着一张纸条。
他拿起看,[吃完饭,喝药。]
字很潦草,但笔锋锐利,力透纸背,倒很似本人风格。
他盯着字,嘴角上扬。将纸条收放在心口,端着药一饮而尽,捡起旁边的陈皮糖,边摩挲着油纸,边往外走去。
晨光熹微,空气中还带着露水的湿润。
方今肴走着走着,便走到了西厢。
院门口打开,抬眸望去,从未掩的窗,可窥见屋中情景——
李允禾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胸口的伤已包扎妥当,血已经止住,人却还十分虚弱。他半靠着引枕,正说着什么。
上官稚莜站在床榻边上。她没有穿那身素日里常穿的衣裙,而是一身劲装,干净利落。腰间悬着一柄短剑,剑穗是褪了色的红。
“我来告诉你,你的信,我收到了。”
方今肴耳力好,她的话,一字不漏的听清,不由得疑惑,信?
李允禾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?他的计划,也是让上官姐姐去阮南?
“李臻派人慰问三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