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柏柚就醒了。
是被隔壁的动静吵醒的。
院门开关的声音,电动车推出来的声音,然后是那个人的声音。
“妈我走了!”
很脆,很亮。和二十年前喊“姐姐好”的时候一样。
柏柚躺着没动。窗帘拉着,房间还是暗的。她盯着天花板,听那声音越来越远。
电动车的声音拐出巷口,没了。
她继续躺着,躺了很久,才起床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。
巷子里空空的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老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隔壁的院门关着,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比昨天又绿了一点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
看着阳光一点点移,从东边爬到正上方。
巷口开始有人说话,有人买菜,有人推车。日子慢慢醒过来。
她看够了,然后拉上窗帘,走回床边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工作邮件。她点开,回复,放下手机。
又是一个普通的日子。
春深的时候,巷口的梧桐开始抽新叶。
嫩绿的,一小撮一小撮,怯生生地从枯枝里钻出来。风一吹,那些叶子就抖,抖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。
墨白每天从那棵树下过,骑车,推车,骑车。
有时候骑过去,又退回来,买一杯巷口的豆浆。
卖豆浆的是个胖阿姨,裹着碎花围裙,手底下利索得很。
她认识墨白,每次看见她就笑,说墨老师今天气色不错。
墨白也笑,说还行。
她没说,那些“还行”都是练出来的。
舞室的日子照旧。音乐,口令,把杆,镜子。
镜子里的自己,马尾扎得高高的,练功服贴在身上,腰线还是那道腰线,腿还是那双腿。
只是眼睛底下,偶尔浮一点青灰,遮瑕膏压一压,也就盖过去了。
“看不出来吧?”
鹿聆倚在门口看她,“看得出来。”
墨白抬眼,“你今天怎么这么诚实?”
鹿聆走进来,把一杯美式放到她手边,“墨墨今天真漂亮。”
墨白挑眉,“我哪天不漂亮?”
“也是。”
鹿聆笑笑,没再说话。
祝晓雯和张莉莉对视一眼,很默契地转移话题。
没人提柏柚,没人问“柏柚姐最近怎么没来”。舞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,蛋糕还是那么甜,小孩还是那么闹。
一切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柏柚升职的消息,是鹿聆“不小心”说漏的。
那天下午,阳光从高窗斜进来,把地板晒出蜂蜜色的光斑。
鹿聆靠在窗边刷手机,刷着刷着,忽然“哇”了一声。
墨白正在压腿,没回头。
“柏柚姐升职了。”鹿聆说完,自己先愣住,咬着嘴唇看过来。
墨白的腿还在把杆上,笔直的一条线。她没动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那层薄薄的汗照得发亮。
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,细细的两道,轻轻颤了一下。
鹿聆还想说什么,被祝晓雯拉走了。
墨白一个人站在镜墙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人的名字,已经很久没人提了。
可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心口还是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继续压腿。一下,两下,三下,腿筋被拉得发酸,酸到能盖过那点闷。
柏柚确实升职了。
公司的副总监。
消息是付文英先知道的。
李婶在巷口说的,说你家小柚真出息,这么年轻就总监了。
付文英笑着应,说孩子自己争气,心里却愣了一下,女儿没跟家里提。
那天晚上她打电话过去,柏柚接了,声音还是那样,淡淡的。
说升了,说还行,说最近出差多。
付文英问什么时候回来,她说下个月。
还想说什么,那边有人喊她开会,就挂了。
付文英握着手机,在阳台站了很久。
柏柚确实没提。
人事部的邮件她点开看了一眼,又关掉。新印的名片被她收进抽屉,和那些没送出去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抽屉里东西越来越满,那张小樽的火车票根,边缘已经卷了。
一对没拆封的铂金袖扣。
还有几十张照片墨白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样子,墨白压腿时绷直的脚背,墨白对着新学员名单皱眉的样子。
都是偷拍的,模糊的,只有她知道是哪一天。
她出差更勤了。北京,上海,深圳,香港。
城市的名字在行程表上排队,酒店的房间长得都一样。
白色的床,灰色的窗帘,落地窗外陌生的灯火。
她站在窗前看那些灯火。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手机里躺着鹿聆的朋友圈。
每天的日常。
舞室的镜子,把杆上搭着的练功服,孩子们歪歪扭扭的舞蹈动作。
偶尔有墨白的背影,或者侧脸,或者一截露在练功服外面的腰线。
她看。一张一张,放大,缩小,再放大,然后锁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那些照片从来不发给她,她也从来不问。
只是每一条下面,都有一个“赞”。
鹿聆看着那个赞,叹口气。
祝晓雯问她:“叹什么?”
鹿聆耸耸肩,“没什么。”
她看着舞室中央那个正在给小朋友纠正动作的人。
墨白正弯腰,手指轻轻托着孩子的手腕,声音温柔,“抬高一点,对,再坚持五秒。”
鹿聆低声说,“就是觉得,有些人,真的挺能扛。”
五月初的时候,巷子里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是周五,阳光很好,墨白下午没课,在家补觉,是被窗外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吵醒的。
不是蚊子,是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