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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第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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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天。

柏柚搬回家了。

没有提前通知,她把酒店房间退了,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,拐进梧桐巷。

车停在院门口时,是下午三点。

阳光很好。

初春的日光把巷子照得暖洋洋的,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懒。

隔壁院墙边蹲着一只橘猫,眯着眼睛打盹。听见动静,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。

柏柚下车,站在车旁。

她没有立刻进去,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。

门漆斑驳,有几处生了锈,是去年夏天那场暴雨泡的,一直没补。

门后那棵石榴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。很小的一点一点,在枯枝间探头探脑。

这棵树结的石榴又酸又涩。

墨白偷摘过一个,咬了一口,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还是舍不得扔,攥在手里一直攥到回家。

那时候她们多大?十二?十三?

柏柚站在门口,忽然想起这件事。

想起墨白那张皱起来的脸。想起她龇牙咧嘴地说“好酸好酸”,然后下一秒又笑起来,把那颗咬过的石榴举到她面前:“你要不要尝尝?”

她说不要。

墨白就把石榴收回去,自己又咬了一口,还是酸得皱眉。

但嚼着嚼着,忽然说:“其实也还好,酸着酸着就甜了。”

柏柚推开院门。

铁门吱呀一声,那只橘猫终于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。

付文英正在阳台上浇花。

细细的水流落在绿萝叶子上,滴答滴答。她听见动静,转过身。

母女俩隔着半个院子对视,阳光落在她们之间。

“搬回来了?”付文英先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柏柚拖着行李箱往里走,付文英放下水壶,下楼来。

她走得很慢,一手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。

柏柚看着她的背影。

母亲又瘦了。开衫空荡荡挂在身上,肩胛骨的轮廓顶出两道细细的棱。

付文英站在玄关处,看着女儿换鞋、把行李箱靠墙放好、直起身。

瘦。还是瘦。

“吃饭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我去给你下碗面。”

付文英转身进厨房,水龙头哗哗响,燃气灶啪地一声打着。

柏柚站在客厅里,看着这个她住了二十九年的地方。

沙发还是那张沙发,茶几还是那张茶几。

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。她八岁那年拍的,穿着白衬衫,站在父母中间,表情淡淡的。

那时候她刚换完门牙,笑起来漏风,所以抿着嘴。

旁边多了一个相框,她走过去,拿起来。

是她大学时候的照片。穿着学士服,站在图书馆门口,手里拿着毕业证书,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
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
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。

母亲什么时候把它洗出来、装进相框、放在这里的?

她拿着那个相框,看了很久。

“面好了。”

付文英端着碗出来,放在餐桌上。

柏柚放下相框,走过去坐下。

是一碗清汤面,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煎得刚好,边缘有一圈焦黄的脆边,几根青菜,撒了一点葱花。

她拿起筷子,低头吃。

汤很有些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
她没抬头,一口一口,把面吃完。把荷包蛋吃完,把青菜吃完,把汤也喝完了。

付文英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。

吃完最后一口,柏柚放下筷子。

“妈,谢谢你。”

付文英愣了一下。

她看着女儿。看着那张清瘦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眼底有一点点红,但没湿。

“……傻孩子。”

她站起来,把碗收走。

柏柚坐在原位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,很暖,暖得她想闭上眼。

门响了。

柏义臻散步回来。

他推开门,看见女儿坐在客厅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,爸。”

他换完鞋,走进来,在女儿对面坐下。

父女俩相对无言。

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窗外有麻雀在叫,隔壁院子传来炒菜的声音。

“酒店住够了?”柏义臻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……打算怎么办?”

柏柚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好好上班。”

“别的呢?”

她抬起眼,看着父亲。

柏义臻的眼神很深,没有责怪,没有质问,只是看着她。

“别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慢慢来。”

柏义臻点点头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,西边还剩一点橙红色的余晖,把老梧桐的枯枝染成暖的颜色。

“你妈这阵子,瘦了五斤。”

柏柚垂下眼。

“每天晚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。一会儿叹气,一会儿看你小时候的照片。昨天半夜我醒来,她不在床上。我找了一圈,她在你房间坐着,抱着你那床旧毯子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女儿,“她知道你难过,她也难过。”

“可她是妈妈,她没办法。”

柏柚站起来,走到父亲身边。

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。

窗外是梧桐巷的黄昏。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余晖还在。

巷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戳着渐渐变紫的天。有几户人家的灯已经亮了,暖黄的,一格一格。

然后,隔壁院子的灯亮了。

柏柚看着那扇窗。

小时候,那扇窗后面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每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
有时候看见她,就使劲挥手。

后来小女孩长大了,窗台上不再有人趴着,但灯还是会亮。

再后来,她站在雪地里,那个人站在窗边,隔着几千公里,隔着手机屏幕,说“想你”。

现在那扇窗就在十米外,亮着。

那个人就在那盏灯下面。

也许在吃饭,也许在发呆,也许在看手机,也许在想她,也许不敢想。

柏义臻也看见了。
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。

“去收拾东西,早点休息。”他说,“别再出去住了。”

柏柚点点头。

她转身上楼。

楼梯还是老样子,第三级踩上去会吱呀响。

她踩了一脚,那声音就出来了。

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书桌的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
她走到窗边,站在那里,隔着玻璃,看着隔壁那扇窗。

灯还亮着,暖黄的,稳稳的,像一颗不会灭的太阳。

天彻底黑透了。

窗玻璃上开始映出她自己。模糊的轮廓,灰大衣的肩线,散着的长发。

她看着玻璃上那个影子,那个人也在看她。

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,“我会慢慢来。”

然后她伸手,拉上窗帘。房间彻底暗了,暗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
她摸黑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床垫软软地陷下去一块,她没有躺下,就坐着,在黑暗里坐着。

然后——她想起了一些事。

那年她八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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