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那天是夏末。阳光把巷子切成一块一块的亮,一块一块的暗。
她站在新家门口,看工人把纸箱搬进去。
纸箱上印着“易碎品”三个字,红色的。有一箱角磕破了。
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。
母亲正在旁边和邻居说话,带着点陌生的客气。
“是,刚调过来……以后多关照。”
柏柚没有听。
她看着巷子深处。
那条巷子很长,两边是灰墙和铁门,有几户人家的院墙里伸出石榴树的枝丫。
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响。
她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条路她要走很多年。
第一天放学回来,她背着书包拐进巷口,阳光从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然后她听见笑声,很脆,很亮,像一小串铃铛被风吹响。
她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隔壁院门口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。
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,有一只已经松了,垂下来一截。
她穿着粉色的背带裙,裙摆上沾着泥点,手里举着一根棒冰,正拼命往嘴里塞。
棒冰化了,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,滴在裙子上。
大人不在旁边,她吃得一脸都是,眼睛却亮亮的,笑得毫无心事。
柏柚停下脚步。
那个小女孩也看见了她。
她含着棒冰,愣了两秒,然后忽然咧嘴笑起来。
“姐姐好!”声音奶声奶气。
棒冰从嘴角滑出来,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手忙脚乱接住,又抬头冲她笑。
柏柚站在原地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那样明晃晃的热情,像夏天正午的太阳,照得人无处躲。
她不习惯。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低头,快步走回自家院子。
门关上,她靠在门板上,心跳有点快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。
窗开着,夏末的风吹进来,带着隔壁院子炒菜的香味。
她听见隔壁那个小女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边跑边喊:“妈妈……妈妈你看我抓的蜻蜓——”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笑:“别跑那么快,小心摔。”
“不会摔!”
话音刚落,院子里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然后是一阵静默。
接着是哭声。
柏柚手里的笔停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,走到窗边,隔着纱窗往外看。
隔壁院子里,那个小女孩坐在地上,裙子掀起来一块,膝盖磕破了皮,正渗出血珠。
她张大嘴哭,眼泪糊了一脸。
女孩的妈妈从厨房冲出来。
“哎呀你这孩子——”
声音慌张,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给妈妈看看,疼不疼?别哭别哭。”
小女孩哭得更凶了,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。
可就在被抱进屋的前一秒,她忽然转过头,隔着矮墙,看向柏柚的窗。
满脸是泪,眼睛红红的,却冲她挥了挥手。
柏柚怔住。
她没有挥手。
那个小手在空中晃了两下,就被抱进屋了。纱门关上,哭声也远了。
柏柚站在窗边很久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会有人在哭的时候,还记得冲别人挥手。
很多年以后她才懂。
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,疼的时候,也要告诉世界,我还在。
那天晚上,她写完作业,躺在床上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她想起那只挥动的小手。想起她沾满棒冰的脸。想起她喊“姐姐好”时,眼睛亮得像两颗糖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她想,隔壁新来的那个小孩,好吵,也好亮。
后来的日子,她慢慢习惯了那些“吵”。
每天放学回来,总能在院子里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。
有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,有时候追着蜻蜓跑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小板凳上,仰着脸等妈妈回来。
她从来不一个人待着,她总是有声音。
柏柚从她身边走过时,脚步会放慢一点。不看她,只是听着她的动静走过去。
有一天,那个小女孩忽然跑过来,扒着矮墙,露出半个脑袋。
“姐姐好!”
柏柚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“姐姐你叫什么名字?”
柏柚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柏柚。”
“柏柚?”小女孩歪着头,念了好几遍,“柏柚柏柚柏柚——”
她越念越顺口,笑得牙都露出来。
柏柚看着她,“别喊那么多遍。”
“好嘛,柏柚。”小女孩一点也不怕,“我叫墨白!墨水的墨,白色的白!”
她说完,把手伸过矮墙,举着一颗糖。
“给你!”
柏柚看着那颗糖。透明的玻璃纸,里面包着一颗柠檬黄的硬糖。
“我不吃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甜了。”
小女孩瞪大眼睛,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。
“怎么会有不喜欢吃糖的人?”
她把手缩回去,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自己嘴里。
嚼了两下,又扒着墙看她。
“姐姐你几岁?”
“八岁。”
“我五岁!”她挺了挺胸,“我比你小三岁!”
柏柚看着她。
裙子上又沾了新泥巴,左边的羊角辫已经散了,头发乱糟糟披着。腮帮子鼓鼓的,糖在嘴里滚来滚去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墨白忽然说。
柏柚一怔。
“我趴墙头看过你,”墨白理直气壮,“你写作业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,像电视里的人。”
柏柚的耳根有点热。
墨白又笑起来,把剩下的糖纸往口袋里一塞,冲她挥挥手。
“我妈妈叫我了!姐姐明天见!”
她跑回屋里,红色的蝴蝶结在风里晃了晃,风吹过来,带着糖的甜味。
柏柚站在原地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,她只是在想,自己写作业的时候,有人趴在墙那边看。
背挺那么直,被她看见了。
那年她八岁。
八岁的她还不懂什么叫喜欢。
不懂为什么后来每天放学,都会在院门口多站一会儿。不懂为什么路过矮墙时,脚步总会慢下来。
更不懂为什么很多年后,当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会变成站在雪地里朝她笑的人。
她永远记得这个下午。
也记得那颗柠檬黄的糖。
记得那个举着棒冰、吃得满脸都是的小孩,冲她咧嘴笑,喊“姐姐好”。
原来那么早就开始了吗。
窗外起风了,初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老梧桐的枯枝吹得轻轻摇晃。
柏柚坐在黑暗里,然后慢慢躺下,侧过身,看着窗外那一点透进来的光。
隔壁的灯还亮着。隔着窗帘,朦朦胧胧的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起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——姐姐好。
她在心里轻轻回了一句。
你好,小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