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没用,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,隔着纱窗,断断续续的。
“真的假的?李家那儿子......”
“人都在家里吃饭了,还能假?我亲眼看见的,两个男的,一块儿进的屋。”
墨白睁开眼。
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,然后掀开被子,光脚踩到地板上。
走到窗边,把纱窗推开一条缝。
巷口那棵老梧桐底下,围了一圈人。
买菜的大婶菜篮子还挎着,葱叶蔫在篮子里,她顾不上,整个人往前探。
洗衣服的阿姨手上还滴着肥皂水,手指头发白,也不擦,就凑着脑袋说话。
卖豆浆的胖阿姨围裙上沾着面粉,双手叉腰,听了一会儿,摇摇头,说了句什么。
离得远,墨白听不清。
但她看见那群人里,有人朝李婶家的院门努了努嘴,有人捂着嘴笑,有人叹气,有人翻白眼。
那些表情她太熟悉了。
像以前有人议论巷口那家离婚的女人。
像以前有人说谁家女儿三十了还不结婚。
像以前......
她没往下想,只是把纱窗拉上,转身去洗漱。
洗脸的时候,她没看镜子。
下午三点,她去舞室。
墨白骑着小电驴从那群人旁边过。
她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压到只能看见前面的路,看不见两边那些扭过来的脸。
可那些话,还是追过来了。
像苍蝇,嗡嗡嗡的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“李婶也是可怜,养这么大儿子......”
“可怜什么,儿子从小那样,她心里能没数?”
“那也不能......”
“不能什么?不结婚就不结婚呗,总比在外面乱搞强。”
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她听见,刚好够她知道。
墨白攥紧车把,没停。
她忽然想,这些话,是不是有一天,也会落在她身上?
落在柏柚身上?
落在妈妈们身上?
骑过那棵老梧桐的时候,有一片叶子落下来,砸在她肩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叶子是嫩的,刚抽出来没多久,还没来得及长大,就落了。
那天傍晚,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巷子里起了风。
范玉岚在阳台上收衣服。
她一件一件从晾衣绳上取下来,抖平,叠好,放进竹篮里,动作和往常一样,只是眼睛,时不时往隔壁院子飘。
隔壁的阳台也亮着灯。
付文英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喷壶,对着那几盆绿萝浇水。水落在叶子上,滴滴答答,她也没走,就站在那儿浇,浇了很久。
那几盆绿萝其实不需要浇那么多水。
两个人隔着那道矮墙,谁都没说话。
只有风从巷口吹过来,把晾着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
范玉岚把最后一件衣服收完,正要转身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她停住了。
站在那儿,听着那声叹息被风吹散,听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下楼。
客厅里,墨白已经回来了。
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画面在动,她没看。
范玉岚在她旁边坐下。
茶几上摆着两杯茶,一杯冒着热气,一杯已经凉透了。她端起凉的那杯,喝了一口。
“妈。”墨白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巷子里......”
“妈听见了。”
范玉岚放下茶杯,转过头看着女儿。
墨白没看她,眼睛还盯着电视,屏幕的光一闪一闪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瘦了,下巴比以前尖,眼睛比以前深。
那颗珍珠,今天还是没戴。
范玉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她只是伸手,把女儿手里攥着的遥控器拿过来,放在茶几上,然后握住她的手。
墨白的手很凉,凉得不像初夏该有的温度。
“妈......”
“别说话。”范玉岚没看她,只是握着她的手,“陪妈坐一会儿。”
墨白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。
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隔壁那盏灯,也亮了。
那天晚上,付文英一直站在窗边。
柏义臻从卧室出来,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还不睡?”
付文英没回头,只是看着窗外。
巷子很静,路灯把老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,细细的,像一道裂开的缝。
“老柏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今天巷子里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柏义臻沉默了两秒,“听说了。”
付文英不说话了,她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隔壁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:“李婶今天一整天没出门。”
柏义臻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窗外。
“她儿子......我见过的。”付文英继续说,“小时候来咱们家借酱油,还喊我阿姨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挺乖一个孩子。”
风从巷口吹过来,把老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
“怎么就......”
她没说完,柏义臻伸手,揽住她的肩。
付文英靠在丈夫身上,肩膀轻轻抖着,“老柏,你说......小柚以后,会不会也这样?”
柏义臻沉默了许久,才说:“她已经在这样了。”
付文英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