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柚端着汤出去,放在餐桌上。
柏义臻从后院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,爸。”
他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,从颧骨滑到下颌,从下颌滑到脖子。
“瘦了。”
柏柚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。
三个人坐下,吃饭,电视开着,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沉默,主播在念什么,没人听进去。
付文英坐在她对面,没怎么吃。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送。
柏义臻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。碗里还剩半碗米饭,他也没再动。
柏柚也吃不下。
她看着那叠红烧肉。
从前每次回来,母亲总要给她夹好几块,说她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。
今天那盘肉没人动,一块都没少,油凝在表面,结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吃完饭,她去厨房洗碗。
水声哗哗,她低头,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,放进沥水架。
付文英走进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你……还住酒店?”
柏柚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搬回来?”
水龙头的水还在流,冲在碗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柏柚没回答。
付文英看着她背影。瘦得厉害,大衣空荡荡挂在身上,肩膀薄得像纸。
“你爸昨天去医院了。”她开口,“血压降下来一点。”
柏柚把水龙头关掉,转过身,“那就好。”
母女俩面对面站着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付文英看着她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回去,最后只是说:“早点休息。”
说完转身,走出厨房。
柏柚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回酒店。
她睡在自己房间里,床单是新换的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窗帘遮光也很好。
她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隔壁那扇窗,和她只隔着一道墙。
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。
“晚安。”
第二十五天。
傍晚的门铃响起时,墨白正在给绿萝换水。
水声哗啦,她抬头,愣了一秒才去开门。
门口只有一个快递盒。
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。纸箱边角被压得微微起皱,她把它抱进屋里,放在桌上。
刀尖划开胶带时,手有点抖。
箱子里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小袋。她认得。
她坐下来,慢慢拉开抽绳。
里面是那枚黄铜书签,两片交叠的梧桐叶,叶脉镂空。
底下压着一张字条,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。
「你说让我等你。我说等,可我没说完的是,等你多久都可以。」
墨白把书签握在掌心,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。
她想起那年在上海。
路过那家独立设计店,橱窗里铺着深蓝丝绒。
这枚书签躺在正中央,两片叶子,像从同一根枝上落下来的。
她买下它,送给柏柚。说,觉得像你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。
原来两片叶子,从发芽那天起,就长在同一棵树上。
可现在她把书签还给她了。
傍晚,范玉岚叫她吃饭。
墨白应了一声,从床边站起来。
书签放回去了。字条也叠好,压在最上面。
然后她从梳妆台拿起那串珍珠项链,托在手心看了很久,最后,把它也放进了小袋里,拉紧抽绳。
抽屉拉开一条缝,推进最里面。
*
餐桌上的菜和从前一样。
墨白坐下,端起碗,范玉岚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她碗里。
“多吃点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墨白低头扒饭,范玉岚看着她。
看着她瘦削的下颌,看着她空荡荡的锁骨,那里从前总有一粒珍珠,在灯下一闪一闪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范玉岚没说话,只是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窗外,隔壁院子的灯亮了,很暖的橘黄色,落在初春的暮色里。
墨白吃完饭上楼。
推开自己的房门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深蓝色丝绒小袋。
攥在手心,然后她走到窗边。
没有拉开窗帘,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纱,看着隔壁院子那盏灯。
模糊的,暖的,像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。
那年她五岁,站在自家院子里,扒着矮墙。
隔壁新搬来一家人。
院门开着,阳光落进院子。
那个姐姐站在门口,穿白衬衫,长发披肩,发尾被风轻轻托起。
阳光落了她一身。
她不知道那个姐姐以后会陪她很多年。
不知道她会带她去看雪。
不知道有一天她会跪在自己母亲面前,说“我只是想让您知道,我是认真的”。
不知道她会说“等你多久都可以”。
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知道那天阳光很好。
那个人很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