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她消瘦的脸,看着她克制的神情。
她忽然很想伸手,很想碰一碰那张清冷的脸,很想替她把这段时间压下去的疲惫揉开。
手抬到一半,又落回去。
柏柚看见了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却没有动。
墨白转身,走到门口。
“柏柚。”
“你等我吗?”
柏柚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等。”
墨白没回头。
门开了,她走出去。
走廊的灯照着空荡荡的墙面,柏柚站在原地,窗外是南城阴天的灰。
她低下头。
眼泪落在地毯上,无声无息。
第十五天。
范玉岚出院。
墨白跑上跑下办手续,手心全是汗。
大厅里消毒水味混着外头早点摊的葱油香。
日光从玻璃顶棚落下来,一半亮,一半阴。
范玉岚站在柱子旁,手里拎着旧帆布包。
她忽然愣住。
自动门外,柏柚站在那里。
灰色大衣,头发扎得很低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她没有进来,玻璃门隔着她们,她站得很直,很安静。像许多年前,她每天放学站在教室门口等墨白。
那时候她手里拿的是作业本。
现在是一袋苹果。
墨白交完费,转身过来,顺着母亲的目光,她看见了。
那一瞬间,时间像被拉长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广播在播叫号,可她只看见那个人。
柏柚的眼睛落在她身上。
没有责怪,没有请求,只有等。
范玉岚先低下头,“走吧。”
墨白没有动。
她想冲过去,想推开那扇门,想问她冷不冷,想抱她。
可她最终,只是站在那里。
柏柚隔着玻璃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像那晚在巷口。
像那天在机场。
像她们所有的告别。
墨白扶着妈妈,走向另一侧出口。
她没有回头。
玻璃门外,柏柚把水果袋放在台阶上。
她看着那扇门在墨白身后合上,然后转身,走进南城初春灰白的天光里。
第十八天。
柏柚请了半天假。
车开出市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阳光很好,晒得方向盘有点烫手。
她没开空调。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让风灌进来。
风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远处工地扬起的灰尘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青草的腥气。
春天了,她想。
往城南的方向走。高楼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新开发的楼盘和正在修建的道路。
路不平,车颠了几下。副驾上那束白玫瑰跟着晃,花瓣上洒的水珠滚下来,滴在脚垫上。
她看了一眼那束花。
白玫瑰。三十三朵。
她现在连自己都不太确定,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去看那套房子。
那套房子是她三个月前买的。
北海道还没下雪。墨白还在舞室里笑着骂学员动作不标准。
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。刚尝到一点甜,刚以为前面全是坦途。
她一个人来看的房,一个人签的合同,一个人付的首付。
售楼小姐问她:“柏小姐,这套三居室采光特别好,适合一家人住。您是给父母买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给谁买。只是笑了笑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她在车里坐了很久。
看着那张购房合同,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,和那一片空白的所有人栏。
她想填另一个名字。
可她没敢。
后来房子开始装修。
她请了设计师,一点点沟通方案。
主卧要朝南,窗户要大,这样冬天阳光能铺满整张床。
书房要安静,隔音要好,这样她加班时不会吵到隔壁的人。
客厅的墙要留一面白的,可以投影,可以看墨白收藏的那些老电影。
设计师问她:“这间小卧室呢?儿童房还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先空着。”
空着吧。
等以后,等那个人愿意来,等她愿意填。
现在她站在那扇还没装好的门前。
门是临时的那种,薄薄一层木板,一推就开。
屋里很乱。
水泥地面落满灰尘,墙上开着乱七八糟的线槽,几根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,晃晃悠悠的。
可光真好。
落地窗外,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进来。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。
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慢慢飘落,又慢慢扬起。
她走进去。踩过一地狼藉,在客厅中央站定。
她想象着。
这里会放一张深棕色的布艺沙发。她可以在上面看书,墨白可以窝在她腿上刷手机。
这里会放一张胡桃色的餐桌。墨白抱怨外卖不好吃的时候,她可以说“那周末我来做”。
这里是厨房。她要装一个双开门的大冰箱,可以塞满墨白爱吃的草莓和爱喝的气泡水。
这里是卧室。窗要开得大大的,冬天阳光落进来,她们可以赖床到中午。
她站在那里。
站在一堆建筑垃圾中间,站在满室灰尘和电线垂落的毛坯房里。
阳光暖洋洋的。暖得她有一瞬间想闭眼。
她却觉得心口发酸,酸得厉害,酸得她眼眶发热。
她买了这个房子,可那个人还不知道。
她把花放在窗台上,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。
里面存着设计师发来的效果图。客厅、卧室、书房,每一张都修得干干净净,阳光明媚。
她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翻到最后一张,是主卧的效果图。大床,落地窗,白色纱帘被风吹起一角。
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然后锁屏,把手机放回包里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还没修好的路,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工地,看着灰白的天。
风从没装玻璃的窗口灌进来,有点冷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才会愿意来呢。”
声音很小,被风吹散,没人听见。
临走时,她从包里拿出那枚深蓝色丝绒小袋。
里面是墨白送她的那枚书签。两片交叠的梧桐叶,叶脉镂空。
她把它拿出来,走到主卧那面还没刷漆的墙前。
墙上是她用铅笔画的一个浅浅的记号,是床头的位置。
她把书签贴在墙上,贴在那个记号旁边。
只是贴了一下,又收回来,放回袋子里。
她转身,走出那扇临时门,把门带上。
楼下,她的车停在路边。
她发动车子,驶离那片还没建好的小区。
后视镜里,那栋楼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