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房间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柏柚没有开灯。
她站在玄关处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她裹住。
窗外的城市还亮着,灯火从落地窗透进来,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。
那些光进不来,只是落在表面。
她脱下灰大衣,随手搭在椅背上,然后走到窗边。
南城的夜在她脚下铺开,万家灯火,一盏一盏,每一盏后面都有人在吃饭、说话、看电视、吵架、和好。
只有她这间是暗的。
她想起墨白刚才说的话。
“我们……算了吧。”
她没有问为什么,因为她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墨白的妈妈躺在病房里,脸色蜡白,手背上扎着针。
因为自己的母亲那天在电话里说“我不想看见她”。
因为那条巷子太窄了,窄到藏不住任何秘密。
因为她太爱她了,爱到舍不得让她站在风暴中心。
所以她只能说“好”。
一个字,把所有的舍不得都咽回去。
柏柚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久到城市从喧哗走向寂静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浴室。
她站在花洒下,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流过肩膀,流过脊背,流过那些说不出口的疼。
水流很烫,烫得皮肤发红,可她觉得冷。
洗完澡,她穿着浴袍走出来,头发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。
她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墨白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。
她点开对话框,光标一闪一闪。
想发很多。
想问她吃饭了吗。
想问她妈妈好点了吗。
想问她刚才那句“算了”,是不是真的算了。
可她一个字都没发,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躺下来。
酒店的床太大,大得空荡荡,她侧过身,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枕头。
上海那几晚,大年初一那晚,北海道那晚,墨白都睡她旁边。
睡着之后会往她这边蹭,最后整个人贴上来,脸埋在她肩窝里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那个空枕头。
冰冰的,没有温度。
她把枕头拉过来,抱在怀里,下巴抵着枕头的边缘,闭上眼睛。
一滴泪,从眼角滑下来,没入发丝。
第十一天。
范玉岚退了烧。
她靠在病床上,窗外是灰白的天。
墨白坐在床边,削苹果。皮削得很厚,断成一截一截,落进垃圾桶。
不像从前那样,一圈一圈,完整地绕下来。
“墨白。”范玉岚开口。
墨白没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昨晚……”范玉岚顿了顿,“是不是见小柚了?”
墨白手里的刀停在苹果上。
刀刃陷进果肉,白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。
“没有,她没来。”
范玉岚看着她。
女儿低着头,发丝垂下来,遮住眼睛。
削好的苹果递过来,坑坑洼洼,范玉岚接过,没有立刻吃。
“妈不是要你恨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妈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白站起来,把水果刀收好,“你好好养病,别的别想了。”
范玉岚看着女儿的背影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墨白七岁,学自行车,摔了无数次,膝盖全是疤。
她心疼,说别学了,妈妈接送你。
墨白摇头,扶着车把站起来,说,我再试一次。
后来她学会了。
骑着那辆粉色小车,在巷子里来来回回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笑得像一颗小太阳。
现在。
她长大了,学会了更难的事。
第十二天。
墨白去了酒店。
她其实在电梯里就开始后悔。
手里还拎着妈妈换下来的病号服,洗过,没晾干,潮意从布料里一点点渗到她指尖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,只是收拾妈妈住院用品时,忽然想见她。
门开得很快。
柏柚站在门里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,领口干净,袖子卷到手腕,头发散着,没有扎,比前天在病房外更瘦了些。
她的眼睛很黑。
黑得像深冬的夜,没有星,没有月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。
对视那一瞬,墨白心脏忽然一沉。
她从来不怕冷。可那一刻,她却觉得好冷。
“我妈好点了。”她先开口。
柏柚轻轻点头,“那就好。”
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。
沉默落下来,走廊的空调轻轻响着。
墨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带打得乱七八糟。
“我那天……说的那些话。”
“不是真心的。”
柏柚没有打断她。
她只是看着她。
墨白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可我不能收回,我妈还在住院,你妈也……不想见你。”
那句“你妈也不想见你”出口时,她几乎咬破舌尖。
她在拿别人做盾牌,她自己也知道。
柏柚站在那里,她没有退,也没有靠近。
只是很久以后,轻声开口,“墨白,你听过我爸妈怎么认识的吗。”
墨白摇头。
柏柚慢慢说。
“我妈二十三岁那年,分配到镇上教书。我爸是隔壁中学的语文老师。他们认识三个月,我妈家里就给她定了亲。”
“对方是县里干部的儿子,有房,有车,有前途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没有起伏,可墨白听见了那里面淡淡的讽刺。
“我妈不愿意,跟我外婆吵了三个月。”
“后来呢?”墨白问。
柏柚垂下眼睫。
“后来,我爸骑了四十里自行车,去我妈家。他不是去提亲的,他只是问她——你是不是不想嫁。”
她看向墨白。
“我妈说,我不想嫁,可我能怎么办呢。我爸说,那你等我。”
“他回去就考研,三年后调到了市里。那三年,他们没见过一面。”
“第三年除夕,我爸骑了八十里车,去我妈家,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去,只是让人带句话。”
“他说,我来了。”
墨白眼眶彻底红了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这不是故事,是告白。
柏柚看着她,目光清澈得几乎透明,“我不怪你,收回那些话,你妈比你更需要你。”
她永远都这么理智,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。
墨白喉咙堵得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