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说,我只是想让您知道,我是认真的。”
墨白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顺着虎口流进袖口。
她想象那画面。
柏柚那样骄傲的人,膝盖触地,低着头。
她不求,不哭,只是用最沉默的姿态,把自己的心递出去。
她从来没有那样求过谁,连爱,都是安静的。
范玉岚看着女儿。
墨白哭的时候不出声,肩膀一抖一抖,像小时候摔疼了,忍着不喊。
那时候她会抱住她,说乖,妈妈在。
现在,她不能。
“墨白。”范玉岚声音哑了,“妈妈求你了。”
墨白猛地抬起头。
范玉岚看着她,“这辈子,妈妈没求过你什么事。”
“你高考填志愿,想学跳舞,你爸不同意,我跟他吵了三天,也没求过你改。”
她顿了顿,“今天妈妈求你了。”
“你和柏柚……断了吧。”
客厅很安静,灯光明亮,却照不暖任何一寸空气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远,却像隔了很远。
很久。
墨白开口,“妈,如果我不呢?”
范玉岚看着她。
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,晃了一下。
“那妈妈也没办法,你长大了,我管不住你。”
“可你付姨怎么办?你柏叔怎么办?他们年纪大了,小柚是他们唯一的孩子。”
“你让他们往后几十年,怎么在亲戚面前抬起头?你让妈妈往后,怎么去隔壁敲门?”
她停了很久,“墨墨,妈老了,经不起……巷子里那些眼神。”
墨白闭上眼。
她想起上周,巷口卖早点的老板娘多看了她们一眼。
她想起昨天,隔壁陈阿姨在门口晒被子,看见她骑车过去,笑着问了句“墨墨最近脸色不好呀”。
她想起妈妈每次接她下班,站在梧桐树下,手插在袖筒里。
那些日复一日的温暖,如果有一天变成议论,变成指点,变成窃笑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疼。
“如果……我们离开这里呢?”
她抬头,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我和柏柚可以去别的城市。”
“逢年过节再回来,不让人看见。”
“等几年,大家习惯了,也许——”
“墨白。”
范玉岚打断她。
“你让柏柚爸妈怎么办?他们六七十岁了,跟我们去别的城市?”
墨白说不出话了。
范玉岚看着她,“妈妈不是要逼死谁,妈妈只是……想不出别的办法了。”
她转身,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,腿软了一下,扶住餐桌。
墨白冲过去扶她,范玉岚推开她的手,“我没事,你上楼吧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上楼。”
墨白站在原地,厨房里水龙头被打开,水声哗哗,掩住了呼吸。
她看着妈妈的背影,肩膀很小幅度地抖着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久到水声停了,久到妈妈开始切菜,久到刀刃碰到砧板,笃笃笃。
那是她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,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冷。
她转身上楼,一步一步踩上去。
她知道,自己还在爱。
也知道,爱开始疼了。
门关上。
她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床边,拿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,柏柚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。
她点开对话框。
打了很久,最后发出去的是:「我妈今天……求我了」
一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柏柚没有回复。
墨白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那片沉默的夜色。
她忽然有点怕。
怕柏柚沉默。
柏柚站在酒店窗前。
手机在掌心,屏幕亮着,她看着墨白发来的那句话。
窗外是南城夜晚的灯火,一盏一盏,像无数沉默的眼睛。
她知道墨白在等。
等她说“我们想办法”,等她说“别怕”。
可她能说什么?说“我们不分手”?
然后呢,然后让墨白每天回家,面对范姨那双一夜老了十岁的眼睛。
让她从此之后,在每个街坊邻居的问候里,都听出另一层意思。
她不能。
她舍不得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墨白:「你在吗?」
柏柚打了很久。
「在。」
墨白:「我刚才……」
墨白:「算了。」
墨白:「你吃饭了吗?」
柏柚看着那句“算了”。
那两个字,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了。
她回:「吃了。」
几乎是本能的谎。
墨白:「骗人」
她盯着屏幕,唇角轻轻抿了一下。
她确实没吃。
从下午到现在,只在会议室喝了两杯咖啡,胃里泛酸。
墨白:「你住那个酒店,附近有便利店吗」
柏柚:「有。」
墨白:「现在去买个饭团」
柏柚没动。
墨白:「柏柚」
墨白:「你去。」
柏柚看着那个句号。
她拿起房卡,出了门。
电梯里的镜子照着她的脸,眼下青灰,嘴唇干裂,头发披散着,没化妆。
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。
电梯门开,她走进便利店。
灯光惨白,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泡,她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,站在窗边,慢慢吃完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墨白:「吃了吗」
她回:「嗯。」
墨白:「什么馅的」
柏柚:「金枪鱼。」
墨白:「我也喜欢这个」
柏柚看着这行字。
想起北海道那个傍晚,她们在小樽车站便利店,墨白拿了两个金枪鱼饭团。
她一个,柏柚一个。
墨白咬了一口,眼睛弯起来,说这个比国内的好吃。
柏柚说,都一样。
墨白说,不一样,这个是你买的。
她当时没接话,只是在收银台前,又多拿了一个。
墨白爱吃,她一直记得。
她回:「下次给你带。」
发送。
然后看着这三个字,愣住了。
下次,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。
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下个月。
也许……
很久以后。
墨白:「好。」
只有一个字,却已经在黑夜里轻轻握住她的手了。
对话框又安静了。
柏柚站在便利店窗边,看着外面偶尔驶过的车。
墨白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两座城市,同一片夜。
同一种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