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文英关上电视。
柏义臻靠在床头,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书。
书页很久没翻了。
付文英躺下,背对着他,过了很久,她说:“老柏。”
柏义臻看了她一眼。
“小柚小时候,有一回发烧,烧到四十度,一直喊妈妈。我抱着她,坐了一夜。”
柏义臻摘下眼镜,放下书,接着她的话说:“后来烧退了,她醒了,第一句话是,妈妈,你别哭。”
付文英没说话。
窗帘缝隙里,透进来对面院子的光。
付文英看着那一点光,“她从小就不让我操心。”
“读书不用催,工作不用托关系,生病也不娇气,我以为……我这辈子,就养她一个,值了。”
她顿了顿,“怎么偏偏是她。”
柏义臻伸手,握住妻子的手,“文英,不是她的错。”
付文英没应,她只是看着那光。
“我今天在阳台上收衣服,看见墨墨骑车回来。那孩子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”
“小柚也瘦了。前天回来拿东西,我从厨房窗子看了一眼,大衣空荡荡挂在身上,走路都比以前慢。”
柏义臻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“老柏,你说……她们是真的吗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但柏义臻听懂了。
“你心里有答案。”他说。
付文英沉默了。
她翻过身,背对那片已经暗下去的窗。
“睡吧。”
第五天。
范玉岚依然站在巷口,墨白骑车到她面前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们并肩往回走。
路过柏柚家院子时,墨白没有转头,范玉岚也没有。
那扇铁门紧闭着,门口的石阶上,落了几片枯叶,没有人扫。
第六天。
柏柚在公司待到很晚。
同事陆续下班,灯光一排排熄灭,只剩下她工位那盏。
屏幕上是做了一半的模型,光标一闪一闪。
她看不进去。
手机放在手边,屏幕朝上,没有新消息。
她把那个加密相册点开。
墨白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样子。
墨白对着新学员名单皱眉的样子。
墨白用番茄酱在泡面上画哭脸的样子。
雪地里,墨白笑着朝她挥手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扣过去。
第七天。
墨白下楼时,范玉岚已经站在院门口。
她今天没系围裙,换了一件干净的呢大衣,头发也梳得整齐。
墨白愣了一下,“妈,今天有活动?”
范玉岚锁上门,“去你付姨家坐坐。”
墨白站在原地,风从巷口吹过来。
范玉岚没看她。
“你先上班,不用等我。”她转身,走向那扇关了七天的院门。
屋门开了,付文英站在门里,两个母亲隔着院门对视。
“玉岚。”
“付姐。”
付文英去开门,范玉岚走进去。
墨白站在原地。
卖早点的摊子还在冒着热气,老板娘在收拾蒸笼。隔壁院子的石榴树,枯枝伸过墙头,在她头顶轻轻摇晃。
她不知道那扇门里在说什么,她只知道,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能等。
第七天晚上。
柏柚回到酒店。
房间没开灯,窗外城市的灯火映进来,她坐在床边,手机在掌心亮了一下。
屏幕的白光打在她脸上,将她的眼睛照得更深。
墨白:「我妈今天去你家了」
柏柚看着这行字。
她打了很久,最后只发出去一个:「嗯。」
墨白:「她们谈了两个小时」
柏柚:「我妈什么都没跟我说。」
墨白:「我妈也什么都没说」
对话框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墨白发来一条:「柏柚,你还在怕吗」
柏柚的手指僵住。
她看着那行字,眼底有一瞬的潮意。
她想起那天,墨白站在酒店走廊,攥着她的毛衣下摆,哭着说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”。
她想起自己说,“你怕的,我也怕”。
她想起墨白说,“所以一起怕”。
她低下头,打字:
「在。」
停顿。
「但比以前少一点。」
墨白:「为什么」
柏柚盯着光标闪动。
她想起去年上海,墨白站在她门口,拉着登机箱,鼻尖冻得通红,说“外卖到了”。
那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现在心跳也漏。只是漏的方式不一样。那时候是甜的,现在是涩的。
她很少说这样的话。
她习惯沉默,习惯把情绪折好,压在加密相册的密码后面。
可此刻,在这间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,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火,手机那头是十几公里外那个人,她忽然不想藏了。
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太累了,累到连藏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柏柚:「因为你在。」
墨白很久没回。
柏柚看着那两条消息,看着自己发的“因为你在”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。
墨白:「那就少怕一点,一点一点来」
墨白:「我陪你。」
柏柚看着这三行字。
她的指尖微微发抖,像第一次牵她的手那样。
她回:「好。」
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她握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
七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*
范玉岚从付文英家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墨白站在自家院门口,手攥着门框,指尖冻得发红。
她没进去,从下班回来,就一直站在这儿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。
“妈。”
范玉岚停了一下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眼下的淡淡青色。头发比早晨乱了些,围巾也歪着。
“怎么不进屋?”她问。
墨白看着她。
妈妈的头发比早晨乱了些,眼眶微红,但没什么表情。
“妈,”墨白开口,“付姨说什么了?”
范玉岚没答。
她走过来,把墨白攥着门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她说,“进屋。”
那语气温柔得让人心酸。
墨白被她牵着,走进玄关。
门关上,客厅灯亮起,光太亮了,墨白有一瞬间眩晕。
范玉岚弯腰给她拿拖鞋,蹲在地上,把鞋跟摆正。
她蹲着,没有立刻起来,墨白看见她的肩膀,在轻轻发抖。
“妈……”
“墨墨。”范玉岚站起来,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听妈妈一句话。”
“咱们……不和她来往了,行吗?”
墨白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先别说,你先听妈妈说。”范玉岚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付姨今天在我面前,没哭,一句重话都没说。”
“她只说,小柚这孩子从小不会求人,昨晚她问她,你是不是非她不可。”
“小柚没答,跪下了。”
墨白的眼泪刷地掉下来。
范玉岚没停,“你付姨说,她养了二十九年的女儿,从没跪过任何人。”
“她跪在她面前,一句话不说,就是不起来。”
“你付姨问她,你这是逼妈妈,她说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