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四十。
最后一节课结束。
音乐停了,孩子们还在镜子前叽叽喳喳。
“老师拜拜——”
“墨白老师明天见!”
她笑着挥手,“回家路上别跑啊。”
等最后一个家长把孩子牵走,舞室一下子空下来。
灯还亮着,镜子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弯腰去拔音响插头,鹿聆蹭过来,胳膊搭在她肩上。
“范姨真来接你啊?”
“嗯。”
她语气平淡,可她把线绕了两圈,又拆开重绕。
鹿聆看了她一眼,“那你和柏柚姐……”
“我让她别来。”
鹿聆没接话,只是拍了拍她肩膀,“行吧,你自己别逞强。”
墨白扯了下嘴角,“我什么时候逞强过。”
鹿聆哼了一声,“你炸毛的时候最逞强。”
墨白没反驳。
五点五十五。
墨白关掉舞室的灯,站在门口。
卷帘门拉下一半时,她看见了巷口那件熟悉的旧羽绒服。
范玉岚站在路灯底下,两只手抄在袖筒里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,一直拖到墨白脚边。
墨白走过去,踩上那道影子。
“妈。”
范玉岚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上,又从肩上滑回脸上。
“下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。”
范玉岚没再说话,偏身上了后座。
动作比平时慢,跨腿的时候扶了一下车尾,车身晃了晃。
墨白怔了一秒,才跨上去。
范玉岚坐在后面,没有像往常那样搂住女儿的腰,只是扶着后座的边缘。
风有些冷,吹起墨白鬓边的碎发,也扑在范玉岚脸上。
她们沉默地穿过街道,拐进熟悉的梧桐巷。
在巷子中段,墨白停了车。
范玉岚下了车,墨白则推着车,母女二人并肩走完最后一段回家的路。
范玉岚走在她右手边,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墨白盯着脚下的石砖路。
她忽然想起小学放学,那时妈妈牵着她的手,她总爱故意晃,跳两步,再回头笑。
“妈,你走快点呀。”
现在,手不牵了。
她连偷看一眼柏柚家的院子都不敢。
走到那扇铁门前,她的脚步慢了一下,呼吸也慢了一下。
铁门漆色斑驳,门后那棵石榴树隐在黑影里。
她甚至能想象,柏柚曾经站在那树下,抬头看二楼她的窗。
范玉岚的脚步声也慢了。
然后,她往前一步,再一步,站在墨白外侧,身体自然地斜过来。
把女儿挡在身后,挡住那扇门,也挡住门后的一切。
晚饭摆在桌上。
红烧肉、清炒菜心、番茄蛋汤。
墨白吃得很慢,范玉岚吃得也很慢。
电视开着,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寂静。
“今天舞室,”范玉岚忽然开口,“鹿聆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她知不知道你的事?”
墨白筷子顿了一下,“……知道一点。”
范玉岚没再问了,低头喝汤,碗挡住半张脸。
墨白看着她。
妈妈的头发又白了几根,她忽然想伸手,碰一碰那些白发。
手刚抬起来,又缩回去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和柏柚。”
范玉岚放下汤碗。
她没看墨白,只是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蛋花。
“你付姨今天打电话了。”
墨白心里一紧。
“她说,”范玉岚声音很轻,“小柚搬出去那天晚上,她爸血压飙到一百九。”
筷子从墨白手里滑落,落在桌上。
“她说,老柏跟她说——”
范玉岚停了停,“‘别逼孩子。’”
墨白眼睛一下红了,喉咙却发不出声。
“她说,她这辈子没打过小柚,也没骂过。但这次,她不想看见她。”
“她说,她得缓缓。”
每一个字都轻,却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墨白低着头,眼泪滴进碗里。
范玉岚看见了,没说话,把纸巾盒推过来,搁在墨白手边,然后起身,收拾碗筷。
墨白攥着那张纸巾,攥成一团。
付文英今天没出门。
她坐在阳台上,从早上坐到下午。
膝盖上铺着那床旧毯子。浅蓝色,边角磨白了,洗得很干净,叠得方方正正。
这毯子是柏柚小时候的,后来长大了,盖不下了,就收进柜子里。
付文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翻出来。
她低头把毯子展开,又折起来,再展开,再折。
客厅里电视开着,柏义臻在看戏曲频道,老生咿咿呀呀地唱,唱的是《四郎探母》。
“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……”
付文英没听进去,她望着窗外。
隔壁院子,范玉岚正收衣服。一件一件从晾衣绳上取下来,放进竹篮,和往常一样,只是没往这边看。
付文英收回视线。
手里的毯子不知什么时候,沾湿了一小块。
傍晚,付文英下楼倒垃圾。
巷子里很静,卖早点的摊子收了,梧桐树的光影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她拎着垃圾袋,慢慢走到巷口的垃圾桶,回来的时候,碰见范玉岚。
范玉岚也拎着垃圾袋。两个人隔着几米远,都站住了。
夕阳从西边照过来。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快要碰在一起。
付文英张了张嘴。想说点什么,想叫她的名字。
可那声“玉岚”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
范玉岚也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她。看着她瘦削的脸,看着她眼下的青灰,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,付文英听见很轻的一声。
“……付姐。”
她停了脚步,回头。
范玉岚没有停。只是拎着垃圾袋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付文英站在原地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把她的围巾吹起来,一角扬得老高。
晚上,她又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她盯着那道光,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她们还年轻。坐在巷口聊天,嗑瓜子,说家长里短,太阳落下去,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笑声脆脆的。
那时候多好啊。
现在呢。
她闭了闭眼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
第二天早上。
墨白出门时,范玉岚已经站在院门口了。
“妈,你不用天天送我——”
“正好去买菜。”
范玉岚锁上门,走在她旁边。
巷子口,早点摊热气腾腾,油条在油锅里翻滚,豆浆冒着白烟。
墨白停下,买了一杯豆浆,一个茶叶蛋。
付钱时,老板娘多看了她们一眼,“哟,玉岚送女儿上班呀?这么贴心。”
范玉岚笑笑,“嗯。”
墨白低头咬茶叶蛋,没说话。
走到巷口,她跨上电动车。
范玉岚站在梧桐树下,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。”
“那我买条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