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
墨白拧电门,车滑出去,骑了十几米,她回头。
范玉岚还站在原地,手插在袖筒里,望着她。
像昨天,像前天。
像往后数不清的每一天。
下午三点。
柏柚从会议室出来。
她穿着浅灰色西装,领口扣得整齐,眉眼清冷。
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是母亲。
她走到消防通道,拨回去。
“妈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了一下。
“你爸体检报告出来了。”
付文英的声音和昨天一样,没有情绪。
柏柚心口一紧。心口紧得太快,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,手指已经把手机攥出了汗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血压还是高,医生让注意休息,少操心。”
她顿了顿,“少吃咸的,少生气。”
柏柚靠在墙上。后脑贴着墙,那墙是凉的,凉意顺着头发丝往里钻。
“我明天回去一趟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把药带回去。”
“你爸自己去拿了。”
沉默,空气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。
付文英开口,声音软了一瞬,“小柚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在那边,有按时吃饭吗?”
柏柚攥着手机。
“有。”
“住的酒店,干不干净?”
“干净。”
“那……”
电话那头付文英没说完,传来很轻的吸气声。
然后她说:“算了,你忙吧。”
电话断了。
柏柚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就那么站着,手机还贴在耳边,里面已经只剩忙音。
消防通道的灯是声控的。她刚才说话时亮着,现在静了,灯灭了。
黑暗落下来,只有墙角应急灯微弱的绿光。
柏柚低头。
额头抵着墙,那墙凉得她眉心发木。
她的肩线慢慢塌下去,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划出来,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舞室。
墨白坐在窗边,窗外梧桐树枝丫斜斜伸进灰白的天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柏柚:「今晚有个应酬,可能会很晚。」
墨白盯着那行字。
她回:「少喝酒」
柏柚:「嗯。」
柏柚:「你吃饭了吗。」
她愣住。
脑子里浮现晚饭的画面。妈妈做的清蒸鲈鱼,莴笋炒肉片,米饭压得实实的。
她吃了半碗,说饱了,妈妈没说话,把剩饭倒进自己碗里。
墨白回:「吃了」
柏柚:「嗯。」
对话框又安静了。
墨白往上翻聊天记录,翻到北海道那几天。
「到酒店了,房间窗外全是雪!」
「柏柚柏柚!你快看这碗拉面,比我脸还大!」
那时每句话后面都有感叹号。她的快乐,像刚开瓶的汽水,一股脑往外冒。
现在呢。
她看着这两天的对话。
「嗯」
「好」
「知道了」
字都瘦了。
她忽然很想见柏柚,想得心口疼。
想看她站在巷口,穿那件深色大衣,低头看她时,眼尾那点温柔,想她轻声叫她名字。
可她不能去,妈妈六点来接她。
她答应过。
窗外风吹过梧桐叶,叶子晃了晃。
她握着手机,像握着一根细线。
线的那一头,是等她的人。线的这一头,是送她的人。
她不敢松,也不敢拉。
六点零三分。
范玉岚站在对面路灯下,手插在袖筒里,身形被暮色裹住。
墨白骑车到她面前,“妈,不是说不用来嘛。”
范玉岚没接这话,把一袋橘子放进她车筐,“舞室旁边水果店新进的,尝了一个,甜。”
墨白低头看着那袋橘子。
橘子橙黄饱满,挤在一起,把塑料袋撑得变了形。表皮还带着一点点青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
墨白张了张嘴。她想说,你别对我这么好。
想说,你这样,我会更舍不得。
想说,你挡着我,我却还是想回头。
想说,我好难受,妈,我好难受。
可话在舌尖绕了一圈,绕得舌尖发麻,最后出口的却是:“橘子很甜。”
范玉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“甜就多吃点。”
她伸手把车把扶正,“回去吧,风凉。”
骑了很远,墨白才发现自己嘴里是苦的。
吃完晚饭后,墨白上楼。
她没开灯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柏柚家的院子黑着。
柏义臻和付文英在主卧,窗帘拉着,缝隙里漏出一点电视的光。
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。
柏柚:「结束了吗。」
她回:「嗯」
柏柚:「累不累。」
她盯着那三个字。
累。
累到连呼吸都像是借来的。
可她说:「还好」
柏柚:「嗯。」
又是“嗯”,墨白盯着这个字。
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,只敢用一个字说话的?
她指尖悬在屏幕上,打了很长一段。
「我想见你,特别想。今天我妈接我的时候,我差点没忍住问她,为什么对我这么好,我配吗,我配不上她这样——」
「也配不上你。」
她看着那一大段字,每一个字都在发抖。
她闭上眼,一个字一个字删掉,删到屏幕干干净净。
最后发出去的,是:「你应酬喝多没」
柏柚很快回。
「没喝。」
「就一杯红酒,一直在手里端着。」
墨白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。
柏柚站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角落,穿着那件深灰西装,手里端着那杯没动几口的红酒。
她回:「早点回去休息」
柏柚:「嗯。」
柏柚:「你也是。」
对话框安静了。
墨白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。窗帘没拉,月光铺进来,把天花板照成浅浅的银灰色。
她想起北海道最后一个晚上。
柏柚睡在她身侧,呼吸很轻。她假装睡着,偷偷睁眼,借着月光看她的侧脸。
那时她想,要是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。
停在她还不需要对谁解释的夜晚。
停在她可以理直气壮爱一个人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