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白跨进门槛。
门在她身后,轻轻关上。
客厅的灯开着,电视没开。那灯太亮,亮得刺眼,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茶几上放着两杯茶。一杯冒着热气,一杯已经凉透了。
范玉岚在沙发上坐下,没看墨白,只是盯着那杯凉透的茶。
墨白站在茶几边,没坐。
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,在滴滴答答。
“你付姨下午来找我了。”范玉岚开口。
“她哭了。”她说,“我从没见她哭过。”
墨白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范玉岚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她说,小柚昨晚跟她说了,说她喜欢女孩子,说她喜欢的人,是你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墨白。
“我问她,你是不是弄错了。她说没有。我问她,小柚是不是一时糊涂,她说不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说,小柚想了很久,才敢开口。”
墨白喉咙发紧,“妈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
范玉岚提高的声音又压下去,压成一片薄薄的平静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问自己,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,是不是我没教好你,是不是你太小,分不清喜欢是什么。”
墨白心口一紧,她往前一步。
“妈,不是——”
“我说了别说话!”这一次,声音带着裂痕。
范玉岚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我想了一下午。”
“我想你小时候,牵着我手过马路。想你第一次上台跳舞,紧张得手心都是汗。想你说,将来要找个很好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一点点颤。
“我没想过,是小柚。”
空气里有一瞬的静,墨白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在辩解,也不是在对抗。
她只是站在两种爱之间。一边是母亲,一边是柏柚。
现在,两边都在颤。
范玉岚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,久到墙上的钟又走了十秒。
“小柚那孩子,”她开口,“也我是看着长大的。”
“四岁会背唐诗,六岁钢琴比赛拿奖,十八岁考上最好的大学,二十五岁,在伦敦站稳脚跟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你付姨每次说起她,眼睛都是亮的,说她省心,懂事,从来不用人操心。”
“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,就是养了小柚这个女儿。”
墨白站在原地,视线开始模糊,泪水沿着下巴往下滴。
范玉岚没有看她,她只是盯着那杯凉茶。
“然后呢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然后她的骄傲,被我女儿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墨白“扑通”一声跪下去,膝盖磕在地板上。
范玉岚猛地抬头。
“你干什么——”
“是我。”
墨白仰着脸,眼泪已经糊了满脸。睫毛一缕一缕黏在一起,眼前的世界被泪水滤成模糊的一片。
只有妈妈的脸是清晰的。妈妈的脸在那一小片清晰里晃,红着眼眶,嘴唇在抖。
“是我先喜欢她的。”
她跪在那儿,膝盖硌在地板上,硌得发麻。可她不想起来。
跪着说,好像能让那些话轻一点。好像能让妈妈不那么疼。
“我五岁的时候,她家刚搬来,我就趴在墙头看她。”
“是我去上海找她的。”
“是我……非要她喜欢我。”
她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,可还是往外挤。
“她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难的。”
“是我把她拽进来的。”
范玉岚看着她。
看着女儿跪在自己面前,睫毛糊成一缕一缕,嘴唇咬出血印子。
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墨白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起来。”
“我不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妈,”墨白仰着脸,“你骂我吧。”
“你打我也可以,你别这样看着我……”
她声音碎了,“你这样……我害怕。”
范玉岚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很近,近到墨白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,眼底的红血丝。近到她以为妈妈会抱住她,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她害怕的时候。
范玉岚没有抱她,只是看着她。
“墨墨,你知不知道,你付姨说,昨晚小柚说完,她爸一夜没睡,在房间沙发上,坐到天亮。”
墨白浑身僵住。
“她爸,”范玉岚说,“六十二了,心脏不好,前年刚做过手术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墨白跪在原地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你让我骂你,骂什么?”范玉岚看着她,眼眶红透了,可眼泪没掉。
“骂你把人家的女儿变成……这样?骂你把付姨的骄傲变成她不敢出门的理由?”
“墨白,你告诉我——”
她顿了顿,“我以后怎么面对文英?我拿什么脸去见她?”
墨白答不出来。她只是跪在那里,膝盖疼得发木,可她一动不敢动。
范玉岚站起来。
背对着她,肩膀在轻轻发抖。那抖从肩胛骨传下来,顺着脊椎,一直抖到衣摆。
“你先上楼。”她说,声音哑透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上楼。”她没有回头。
墨白撑着地板站起来,膝盖麻得发胀。
她一步一步往楼梯走。
“墨白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声音,她停住。
“项链。”范玉岚没有回头,“谁送的?”
墨白低头,锁骨那粒珍珠在灯下微微发亮。
她沉默很久,喉咙干得发痛。
“……柏柚。”
范玉岚没有转身,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