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店的热气还在玻璃上糊着。
柏柚把最后一个汤包吃完,抽出纸巾,擦手指。
墨白低头喝豆浆,碗底早就空了,她还低着头。
“几点了?”
锁屏还是那张北海道的合照。
雪落在墨白肩头,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鼻尖红着,还在冲镜头做鬼脸。
柏柚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。
“七点四十。”
墨白点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那你该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谁都没动,蒸笼又掀开了,白汽扑过来,糊住视线。
等它散掉,对面的脸重新清晰。睫毛还是湿的,嘴唇比刚才抿得更紧。
柏柚站起来。
椅脚在地上拖了一下,声音很轻,但墨白觉得整间早餐店都安静了。
她也站起来。
隔着那张桌子,隔着桌面上那滩还没擦的醋渍,隔着几个空碟子。
柏柚伸手,把墨白歪掉的毛衣领子拉正。
“你这人,”她语气淡淡的,“出门都不照镜子?”
墨白瞪她一眼:“照了。”
“嗯。”柏柚手指往下,轻轻压了压那颗滑到锁骨边的珍珠,“照得挺敷衍。”
指腹碰到皮肤,墨白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又乱摸。”
“没乱摸。”
柏柚手指收回,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,可她的呼吸明显浅了一拍。
“走了。”
她转身推门,门上的铃轻轻一响。
墨白站在原地,看那扇玻璃门晃了两晃,外面的风卷进来一瞬,又合上。
玻璃上只剩下半个模糊的影子。然后,连影子也走了。
她坐下来,把那碗已经凉透的咸豆浆拉到面前,低头,喝了一口。
柏柚的车停在酒店停车场。
她坐进驾驶座,手机搁在仪表盘上,屏幕是黑的。
然后启动,挂挡,驶出车位。
晨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格一格掠过挡风玻璃。
红绿灯口,车停下。
她低头,毛衣领口内侧,沾了一小截断掉的线头。
墨白的。
她把它捻起来,看了两秒,放进口袋。
灯绿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,她把车开进车流里。
墨白推开舞室的门。
暖气还没上来,空气冷飕飕的,把她刚在外面吹乱的头发又冻硬了几缕。
她没开灯,把包往椅子上一摔。
包没挂住。滑下来,砸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散出来,她没捡。
她走到镜子前,直接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把杆,把腿伸得笔直。练功裤绷着膝盖,硌得慌,她也没换姿势。
盯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。
头发还是乱的。
左边有一撮翘着,是昨晚睡觉压的,她抬手按了按,没按下去,反而把旁边几缕也弄乱了。
毛衣领子又被她蹭歪了,露出半截银链,珍珠滑到锁骨窝里,亮亮的,晃眼。
她盯着那颗珍珠看了两秒,然后伸手去塞。塞得太用力,锁骨那儿硌红了一小块。
门被推开。
鹿聆提着包子进来,看见她,脚步一顿。
“八点整。”鹿聆看了一眼表,“墨老师,你破记录了。”
墨白没接话。
鹿聆走近两步,眯眼,包子也不嚼了。
“你哭了?”
“没。”
“你眼睛是红的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鹿聆伸手,用两根手指托着她下巴,轻轻掰过来,对着光看。
光照进墨白眼睛里。红的,还有一点血丝。眼眶下面青灰一片,遮瑕膏都盖不住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鹿聆问,声音难得的正经。
墨白别开脸,鹿聆看见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,红得不对劲。
她松开手,把包子往旁边一搁,也不管油不油,就地坐下,挨着墨白。肩膀贴着她的肩膀。
“行,不逼你,等你愿意说。”
舞室很安静。暖气终于上来了,管道嗡嗡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转。
墨白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,手指抠着裤缝,一下一下,把那条缝抠得更白了。
过了很久。
“鹿聆。”她开口,声音闷在膝盖里。
“嗯。”
墨白没看她,只是盯着对面镜子。
镜子里两个模糊的影子,并肩坐着,一个把脸埋着,一个偏头看她。
“柏叔和付姨……”墨白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昨晚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,指甲把裤缝抠出一道褶,“柏柚搬去酒店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埋得很深,肩膀开始抖。
鹿聆伸手,揽住墨白的肩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“哭吧。”她说,但眼眶也红了,“这儿没别人,丢人也丢不到你妈那儿。”
墨白没哭出声。但鹿聆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湿了一块,热热的。
她看着对面镜子。
镜子里,墨白缩成小小一团。她从没见过她这样,那可是从前在排练厅里骂人都带笑的人。
过了很久。
墨白吸了吸鼻,问:“几点了?”
“八点半。”
“第一节课要迟到了。”
“我去调课。”
“不用。”
墨白撑着把杆站起来,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。
鹿聆扶住她,她推开鹿聆的手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她看着窗外,巷口那棵梧桐树,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。
“鹿聆,你说,喜欢一个人,”她没回头,“有错吗?”
鹿聆站在她身后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喜欢本身,从来没错。”
墨白没回头,风把她头发吹乱,“那为什么这么难。”
鹿聆沉默两秒,回答:“难的不是喜欢,是别人看不懂。”
墨白手指握紧窗框,“我不怕难,我就怕她一个人扛。”
鹿聆看着她的背影,“那你就别让她一个人。”
墨白没说话,风吹得她头发全糊在脸上。
柏柚开完上午的会,回到工位。
会议室的门打开,人群涌出来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椅子拖动的声音,混成一片。
她走回自己的格子间,坐下。
手机屏幕亮着,没有新消息。那只炸毛小猫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,一动不动。
她把屏幕扣过去,打开邮件。
回复,转发,归档。一封接一封。
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:“柏柚,中午一起吃饭?”
那同事是个年轻男生,刚来不久,头发梳得很整齐,眼睛亮亮的。
“有约了。”
“哦,好。”
同事缩回去,继续对着电脑。
柏柚看着电脑屏幕,光标一闪一闪,她摸向口袋,那截断掉的线头还在,软软的,贴在她指尖。
她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,盯着它。
然后拉开抽屉,放进最里面那格。
抽屉里还有那枚黄铜书签,还有昨晚她没抽完的那半包烟。
她把抽屉推上,屏幕上光标闪着。
她忽然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头像,输入框里打出几个字。
“袜子穿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