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二十七分,墨白睁开眼。
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。
她又做梦了,梦里全是脚步声,来来去去,停在隔壁院子里。
她躺着没动,听着窗外麻雀细碎的啾鸣。
过了一会儿,她翻身坐起,走到窗边,指尖挑起窗帘一角。
银色轿车不见了,柏柚家的院子里空空荡荡。
窗户紧闭,窗帘拉得严实,门关着,冷冷清清的,像一夜之间搬空了。
她胡乱抓起椅背上的毛衣套上,胳膊卡在袖口,她用力一拽,线头崩断了也没管。
推开门,冷空气扑在脸上。
她站在自家院子里,隔着那道矮墙,盯着隔壁紧闭的门。
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
往常这个时候,柏柚家厨房会亮起暖黄的灯,空气里飘着咖啡香,付文英会在阳台上浇花,水珠落在绿萝叶子上,滴滴答答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她慢慢走到矮墙边,手指搭在砖上。
身后传来推拉门的声音。
墨白猛地回头。
范玉岚披着件旧开衫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,头发还没梳,有几缕散在额前,乱糟糟的。
“墨墨?”她愣了一下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“起这么早?站这儿干嘛,多冷啊。”
墨白喉咙发紧,挤出一个笑:“……透透气。”
范玉岚走过来,也顺着她的视线往隔壁看了一眼。
“咦,付姐家今天怎么还没动静?灯都没开。”
墨白指尖抠进砖缝里。
那砖缝里有干掉的青苔,被她抠下来一小块,落在脚边。
“可能……还没起吧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。
范玉岚没接话,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妈,”墨白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颤,“你……和付姨,前天下午聊什么了?”
范玉岚转过头看她,眼神很软。
“能聊什么,就聊你呗。”她伸手,把墨白额前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说你最近瘦了,心事重,妈看着心疼。”
她指尖温暖,碰在墨白冰凉的耳廓上。
墨白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她别开脸,低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脚趾,“……我没事。”
“没事就好。”范玉岚拍拍她的背,“快去穿袜子,脚要冻坏了,妈去做早饭,煎你爱吃的糖心蛋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隔壁。
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又只剩墨白一个人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柏柚家紧闭的门窗,看着空荡荡的停车位,看着没有烟火气的院子。
风更大了。
她慢慢抬手,摸了摸锁骨间那颗珍珠,珍珠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。
可隔壁的窗,依旧冷着。
手机屏幕亮起又暗,暗了又亮。
第七通,无人接听。
墨白坐在床边,攥着手机。
窗外麻雀还在叫,隔壁院子安静得吓人,连风都绕着走。
她低头,点开那条三分钟前收到的短信。
「我搬到酒店住几天,别担心」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没有“墨白”两个字被轻轻喊出来的温度。
她盯着“酒店”两个字,把那个地址默念了三遍,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。
是那种,突然推开门,发现屋子空了的慌。
她几乎是撞开卧室门的。
范玉岚正在厨房煎蛋,被这动静吓得锅铲一顿:“墨墨?早饭马上好——”
“妈我不吃了临时有事!”话音还没落,人已经冲进玄关,胡乱把脚塞进帆布鞋,后跟踩扁了也没管。
“什么事这么急?围巾!外面冷——”
门已经关上了。
墨白跑到巷口。
她拦下一辆出租车,报地址时声音都在抖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她,头发乱着,毛衣领口歪着,脸白得吓人。
像去奔丧。
墨白没在意任何目光。
她把脸转向车窗,玻璃上映出一张惨白的脸,嘴唇毫无血色。
她突然有些恨柏柚。
恨她永远冷静,永远体面,永远在该崩溃的时候收拾好情绪。
恨她什么都不让她参与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
墨白回过神,扔下一张钞票就跑。
电梯太慢,她选了楼梯。
六楼。
她从来没觉得六层楼这么长,每跑一步,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。
外滩的雪,柏柚睫毛上的白。小樽的傍晚,柏柚站在几步外,举着手机拍照。
还有那句“我的月亮今晚值夜班”。
墨聿来舞蹈教室找她的那晚,手机屏幕上跳出“想你”两个字。
她应该回的,她应该回给她的。
8012。
门牌号就在眼前。
墨白扶着门框喘气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毛衣领子歪到一边,露出一小截项链,脚上踩着一只帆布鞋,后跟没提上来,被她跑得踩扁了。
头发也是乱的。
她没管。抬手敲了三下。
里面没有声音,她又敲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节奏乱了。
走廊很安静。远处有电梯开关门的声音,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。
墨白把额头抵在门板上。
“柏柚……”
声音轻得像要碎掉,“你开门。”
门内传来很轻的响动。
然后,门开了,只开了一条缝。
烟灰色羊绒衫,长发披着,素着一张脸,清冷得像没睡醒的月色,眼下那层青灰比昨晚更深。
她没开全,就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她。
墨白所有话都堵住了。
走廊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。
柏柚的目光慢慢落下来。
红透的眼眶,歪掉的毛衣领口,锁骨上那粒露在外面的珍珠。
那是她给她戴上的,灯光落在珠面上,一闪一闪。
再往下,是踩扁的鞋,冻红的脚踝。
柏柚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她先开口。
墨白盯着那条门缝。
她忽然想伸手,把那扇门推开。
“你短信就八个字。”她的声音已经抖了,“‘搬到酒店住几天,别担心’,八个字,连句号都没有。”
柏柚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别担心?”墨白往前走一步。
那条门缝,又窄了一寸。
柏柚的手指扣在门框上,骨节凸出来,白得发青。
“你让我别担心,”墨白盯着那只手,“你倒是告诉我,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柏柚低下头,“昨晚,我和爸妈说了。”
墨白的心跳,停了半拍。
柏柚说得很慢,“我妈哭了,我爸……没哭,但也不像他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。
“他们需要时间,我也需要……想想。”
墨白站在走廊里,手慢慢垂下去。
她早就猜到了。
从看到隔壁空了的院子那一刻,从看到那条冷冰冰的短信那一刻。
可亲耳听到,还是不一样。
她以为柏柚会瞒着。
她以为柏柚会像从前那样,把所有情绪锁进玻璃匣子,只在深夜的窗边点一支不抽的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