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想到柏柚会自己说出来,用这样残忍的方式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墨白问。
柏柚没回答。
“你一个人……”墨白的眼眶终于红了。
“就一个人。”
“你一个人坐在那里,被你妈哭,被你爸问。然后你一个人收拾行李,一个人开车来酒店,一个人发那条八个字的短信。”
她的声音抖起来,“你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。”
柏柚抬起头。
她看着墨白,看着她红透的眼眶,看着露出那一小截珍珠项链。
“不是。”柏柚说,“不是因为你没用。”
她手指动了动,“是因为你来了,我就舍不得了。”
墨白的眼泪,终于砸下来,她没擦,只是盯着柏柚。
“舍不得什么?”
柏柚没回答。
“舍不得让我一起扛?”
墨白上前攥住她的毛衣下摆,“舍不得让我知道,你也会怕?”
柏柚看着她。
走廊的光把墨白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。
她记得墨白刚学跳舞时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皮,坐在地上不哭,只是咬着嘴唇。
她走过去,蹲下,问她疼不疼。
墨白摇头。
可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,转啊转,就是不肯掉下来。
那时候她就想。这个人,怎么这么倔。
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,攥着她的衣角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还是这么倔。
“我怕的,不是你扛不住。”
墨白看着她。
“我怕你扛太久,”柏柚说,“有一天会累,我怕你将来回头看,发现为了我,错过了更好的路。”
墨白愣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里全是水汽,酸得发苦,嘴角却高高翘着。
“柏柚,你这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
她松开那截羊绒衣角,指尖却往上攀,改成抓住柏柚的手腕。
腕骨清瘦,温度却烫。
“你总是替我想,什么都是‘为你好’。”
她拉着那只手,贴在自己心口,隔着毛衣,隔着皮肉,心跳一下一下撞进柏柚掌心。
“你想过没有。”
墨白看着她。
走廊的光把她那双眼睛照成浅褐色,瞳仁里映着柏柚的脸。
“我想要的,从来不是更好的路。”
“是你。”
柏柚的睫毛,又颤了一下。
墨白继续说,声音又开始抖:“你以为你一个人扛,我就不会痛吗?你以为你搬来酒店,我就不会半夜醒来摸手机吗?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往下掉,却不肯低头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今早起来,你家院子空了……我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出来的。
柏柚心口猛地收紧。
她想起昨晚。
想起自己坐在这张床边,对着窗外的灯火,想了整整一夜。
她把所有可能的路都想了一遍。
分手的路,她走不下去。
在一起的路,太疼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选。
她唯一确定的是,不能让墨白站在风暴中心。
可墨白现在站在她面前,攥着她的手腕,哭着说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”。
这一瞬间,柏柚忽然意识到。
她以为的保护,在墨白那里,是遗弃。
柏柚反手,慢慢握住她的手,指腹贴上她的掌心。
“对不起。”
墨白怔住。
柏柚声音低得温柔,“是我没想明白。我以为……让你知道得少一点,你就能少疼一点。”
她顿了顿,“可不是的。”
墨白眼眶更红了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整个人撞进柏柚怀里。
柏柚接住她。
像墨白去上海找她那次一样,她也是这样左手托住她后腰,右手穿过她散落的发尾,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上。
墨白把脸埋在柏柚肩头。
她闻到熟悉的冷香,很淡,混着酒店沐浴露陌生的味道。
她忽然闷闷地开口:“你一个人住酒店,晚上会想我吗?”
柏柚沉默两秒,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不发消息?”
“怕打扰你。”
墨白轻轻咬了一下她肩头的毛衣,“柏柚,你这个习惯,得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想我,就发,半夜三点也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睡着被吵醒,会骂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骂完接着睡,第二天早上再回你。”
柏柚低低地笑了一声,很轻,很温热,“嗯。”
墨白终于不说话了,只是抱着柏柚,抱得很紧。
酒店的窗帘没拉开,房间里还是暗的,窗外是南城灰白的天空,不像北海道。
但墨白觉得,这是她见过的,第二好看的冬天。
第一好看的,是小樽那个。
柏柚站在雪里,替她擦掉睫毛上的雪。
墨白忽然轻声开口:“柏柚,以后不管多难,你别再一个人了。”
柏柚看着她。
灯光把墨白的侧脸染成柔和的暖色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像雪原尽头,第一缕撕破夜色的晨光。
柏柚想起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购房合同,想起北海道雪夜里墨白睡熟的侧脸,想起那张雪地里的接吻照片。
她怕的,从来不是难。
是她这么好,却要陪自己走最难的路,可墨白说,那不是难,那是她的心愿。
“……好。”柏柚终于应。
墨白笑了。
她把眼泪蹭在柏柚毛衣上,理直气壮。然后退开一步,站直,牵起她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去吃早饭。”墨白吸吸鼻子,“你肯定没吃。”
柏柚看着她。
墨白的头发还乱着,帆布鞋后跟踩着,露出一截没穿袜子的脚踝。
可她牵着她的手,稳稳当当。
柏柚心里忽然很疼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爱她——克制、冷静的足够倔强。
可原来,真正倔强的人,从来不是她。
“……好。”柏柚说。
她弯腰,把墨白踩扁的鞋后跟提上来,然后,反手握住她的手指。
推开酒店大门的瞬间,南城灰白的天光照在她们脸上。
风很冷,刮得人眯起眼,墨白却没躲。她转头看柏柚。柏柚也看着她。
“柏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,还带我去看雪吗?”
柏柚握紧她的手,“带。”
墨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