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突然就决定了?”
柏柚指尖一颤,“是墨叔叔,他知道了,找了墨白,也找过我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柏柚顿了顿,“难听一点的话。”
柏义臻沉默了。
“爸,”柏柚忽然开口,“对不起。”
柏义臻没应这句对不起。
他抬起手,用力搓了搓脸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小柚,”他声音苍老了许多,“爸爸不是古板的人,书读了一辈子,道理也懂。感情不分对错,这个我明白。”
“可明白道理,跟接受它是两回事。”他看向女儿,眼神复杂,“尤其是……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,发生在眼皮子底下,发生在几十年的老邻居身上。”
每一个“发生”,都很重。
他双手揉着膝盖。
揉过来,揉过去,膝盖那块裤子都揉皱了。
“你妈的反应,你看到了,这还只是开始,街坊,亲戚,工作……往后每一关,都比今天难。”
“你范姨那边,你打算怎么面对?”柏义臻问。
柏柚没回答,她垂着眼,手指在膝上交握。
柏义臻看见了,沉默很久。
“……那孩子,”他换了个称呼,“墨白,她知道你今天回来摊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柏柚抬起眼。
眼神复杂,有愧疚,有保护,有一点点怕。
“怕她拦着我。”她说,“她一拦,我可能就……没勇气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眼底有雪光。
像记忆里那个小樽的夜。
窗外积雪反射月色,墨白枕在她肩上,呼吸轻浅。
她一夜未眠。
不是贪恋那点温软,是知道,天一亮,她就要推门。
门外,全是账。
欠父母的,还有——欠墨白的,欠她一个可以在阳光下牵手的未来。
柏义臻闭上眼,又睁开。
他站起身,从沙发上起来时,手撑了一下膝盖,背微微佝偻着,朝卧室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没回头。
“这几天,你先别去找她,让你妈缓缓,也让我……想想。”
说完,他推门进去。
门关上,隔绝了母亲的哭声,隔绝了父亲的背影。
客厅里,只剩下柏柚一个人,电视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她没有动,把掌心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,慢慢攥紧。
她第一次明白。原来讲真话的代价,是看着爱你的人,因为你的坦诚而崩塌。
窗外起风了。
梧桐巷所有窗户都亮着,只有她站在自己家的光里,第一次觉得,无家可归。
隔壁。
墨白推开浴室门时,发梢还在滴水。
水珠顺着她颈侧滑进衣领,她没擦,走到窗边。
窗台上那瓶野百合枯透了,褐色的枝干伶仃地立在清水里。
水面落了几片干瘪的花瓣。她忘了换水,也忘了多久了。
她用手指碰了碰枯枝。
枝干脆了,一碰就断了一小截,落进水里,浮着。
她转身,走到床边坐下。
手机在枕边,没有新消息。她拿起来,点开柏柚的头像。
打了几个字,最后又删掉。
锁屏,房间暗下去。
她没有躺下,就那么坐着。
坐到发梢不再滴水,半干的头发贴在肩上,有点凉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椅背边。
那把椅子上搭着那条围巾,米白色的,从北海道回来就没洗过。
她拿起来,没戴,只是把脸埋进去。
那点冷香已经很淡了,淡到她要用很大力气才能分辨,这是柏柚的味道,还是自己记忆里的。
她吸了一口气,又吸一口。
然后松开围巾,叠好,放回椅背。叠得很整齐,边角对齐,像柏柚会做的那样。
她躺回床上时,颈间的珍珠滑了出来。
细细的一颗,坠在锁骨凹陷处,她伸手去碰,指腹绕着那颗珠子转了一圈。
那晚灯光昏软,柏柚站在她身后,发丝垂下来,扫过她的肩。
手指绕过她颈侧,呼吸很近,近到她以为下一秒会有吻落下来。
没有。
柏柚只是扣好搭扣,退开一点,说:“好了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柏柚把所有该吻下去的时刻,都忍成了“好了”。
她忍了多少次?
从上海到北海道,从外滩到小樽,从“顺路”到“想你”……
她忍了多少次“好了”,才肯说一次“怕”?
珍珠贴着皮肤,焐热了。
她低头,把那颗珍珠转过来,贴在自己唇上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侧过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窗外那扇暗了许久的窗。
凌晨两点。
付文英的呼吸声从卧室传出来,渐渐平稳了。
柏义臻没睡。
他坐在床对面的那张旧沙发上,没开灯。
窗外的路灯从帘子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窄窄一条。
他慢慢弯下腰,从柜子抽屉下层,抽出那本《诗经》。
书脊已经开裂了,用透明胶带缠过两道,翻到那页,折角还在。
《邶风·击鼓》
「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」
他在这句话旁边写过一行小字。
蓝墨水,钢笔,三十九年前。
「她叫文英。我今天看见她在操场打排球。头发扎起来,笑得很漂亮,我看了她很久,她没发现。」
那时候他二十三岁。
她定了亲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后来他骑了四十里自行车去找她。
不是去提亲的,他只是想问她——你不愿意,对不对。
他没问过自己:值得吗?能成吗?以后怎么办?
他只知道,不去问,这辈子过不去。
现在女儿跪在他面前,说“我只是想让您知道,我是认真的”。
他想起那年夏天的自己,也是这样。
他慢慢把书合上。
窗外,隔壁院子的灯早就灭了。
书被放回柜子抽屉下层。
没有睡,就这样坐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