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慢慢松开把杆,掌心被硌出一道红痕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画面。
妈妈在厨房弯着腰炒菜,油烟绕着发梢。妈妈冬天织毛衣,线团滚到沙发底下。
那些暖,是她从小裹到大的暖,现在却有人告诉她,这暖可以变成枷锁。
她慢慢滑坐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把杆立柱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她迟钝地掏出来。
柏柚发来一张照片。
维多利亚港的夜景,玻璃窗外灯火铺开,像被人打碎的一整片星空。
下面一行字。
「忙完了,想你。」
墨白盯着那几个字。
想你。
她好像从没见过柏柚发这种话。
柏柚不说“想”的,她只说“嗯”、“好”、“知道了”。
这两个字,是柏柚翻过了多少层冰山,才递到她手里的?
她盯着屏幕,鼻子忽然发酸。
她应该回“我也想你”,应该问“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应该撒娇,应该炸毛,应该说“你怎么才想我”。
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动不了。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她想起那截被折断的烟。
想起北海道雪原上,柏柚站在几步外,举着手机,睫毛上挂着霜。
她当然知道。柏柚对她,从来不是玩。
可知道,又怎样。
她低下头,手指慢慢落下,最后,只落了一个字:
「嗯」
发送。
她把手机攥在掌心,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头发垂下来,盖住了一切。也盖住了那颗,偷偷发着抖的珍珠。
巷子里的路灯一团一团晕开,暖黄的光落在地上,却照不透影子深处的冷。
墨白走得很慢,手里攥着钥匙,指尖冰凉。
门一开,暖气和饭菜香一下子扑上来,把她整个人包住。
“回来啦?”范玉岚从厨房探出身,“汤在灶上温着,快喝点暖暖。”
“嗯。”墨白低头换鞋,声音闷在围巾里。
她把包放下,去厨房盛汤。
汤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,在灯下晃成碎金色。
“墨墨。”范玉岚擦着手走过来,停在厨房门口。
墨白没回头。
“今天舞室有事?”声音很轻,小心翼翼的。
“没事。”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“那怎么……”范玉岚走近两步,“脸色这么白?手也这么凉。”
墨白把碗放下,转身。
妈妈就站在一步远的地方,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,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柔软又清晰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只是往前一步,抱住妈妈。
脸埋进围裙里。
油烟味,洗衣粉味,她闻了二十多年的东西。
范玉岚僵了一下,很快,手轻轻落在她背上,一下一下拍着。
“怎么了这是……”声音软得不像话,“谁欺负我们墨墨了?”
墨白摇头。
发丝蹭着妈妈的颈侧,她抱得更紧一点。
小时候摔疼了,只要抱住妈妈,疼就能少一半。
可这次,疼在心里,也说不出口。
范玉岚没有再追问,只是抱着她,轻轻顺着她的背。
灶上的汤锅还在小声咕嘟。
热气一点点升起来,在灯光下化开,模糊了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墨白闭上眼睛,眼泪渗进妈妈的毛衣里。
热的,烫的,很快又凉下来,贴着皮肤,像一小块化不开的雪。
她想起墨聿那句——你妈就你一个指望。
想起手机屏幕上那句——想你。
想起锁骨间那颗珍珠。
怀抱这么暖,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。
偷了这份毫无保留的暖,去捂另一处不能摊在灯下的心跳。
范玉岚的手抚上她的头发,指尖滑过她颈侧,停在那颗凸起的珍珠上。
“墨墨,这是什么?”
墨白浑身一僵。
珍珠隔着薄薄一层皮肤,被妈妈的指腹压住,此刻却像一颗定时炸弹,滴滴答答走着。
——现在说,趁妈妈还没把手移开。
她张了张嘴。
柏——只发了一半的音。
“……项链。”她说,“新买的。”
声音稳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范玉岚的指尖在珍珠上停了两秒。
墨白看不见妈妈的表情。她只感觉到那颗珍珠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然后,手指滑开了。
“好看。”范玉岚说,声音和往常一样软,“眼光不错。”
手指从珍珠上滑开,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墨白把脸更深地埋进妈妈肩窝。
对不起,再等等。
等我攒够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