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聿是周五晚上来的。
舞室刚清空,墨白正蹲着收拾音响线。
线缠成一团,她低着头一点一点解开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小半张脸。
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推上去,冷风灌进来。
她抬头,看见墨聿靠在门框上,羊绒大衣,与这满是灰和汗味的地方格格不入。
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影子压过来,压在墨白脚边。
“有事?”墨白没起身,继续缠手里的线。
墨聿踱进来,皮鞋踩在地胶上,他环视一圈。
“下班了?”他开口,“爸接你吃个饭。”
“回家吃。”墨白站起来,把音响线箱子合上,“妈在家做了饭。”
墨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,“就咱俩,说说话。”
“我跟你没话。”
“墨白。”墨聿声音沉下去,“我是你爸。”
墨白抱起箱子,往储藏室走,“我爸早跟别人过了,有事说事,我关门了。”
储藏室门关上。舞室只剩顶灯惨白的光,和两个人之间冻住的空气。
墨聿盯着那扇门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你长大了,翅膀硬了。”他往前走两步,停在把杆边,“那我说点你爱听的——日本好玩吗?是不是比上海还好玩?”
墨白正推门出来的手,顿住了。
“外滩的雪,”墨聿转过身,看着她,眼里没什么温度,“好看吧?”
墨白站在储藏室门口,指尖发麻。
墨聿接着说,“说来也巧,我也去上海谈生意,也凑巧,看见我闺女,跟隔壁柏家的丫头,在雪地里……演电影呢。”
墨白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,是雪夜所有的声音。
——心跳、呼吸、快门、口哨,混在一起。
“拍得挺好。”墨聿从大衣内袋掏出手机,划拉几下,把屏幕转向她。
照片有些模糊,隔着人群,隔着雪,但足够清楚。
漫天白雪里,两个人贴得很近。
一个微微低头,一个微微仰脸。
世界那么大,雪那么多,她们却像被命运单独圈出来。
墨白盯着屏幕。
她记得那晚的风,记得柏柚睫毛上的雪,记得吻落下来时自己踮起的脚尖。
那是她人生里最亮的三秒。
现在被压缩在一块玻璃屏里,指纹一抹就能放大缩小。
她忽然伸手,去夺手机。
墨聿下意识后退,手机被举高,“你干什么!”
没抢到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回,掌心空空的,像那晚的雪,落下时以为能抓住,摊开只剩一层凉水。
“删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干。
墨聿收回手机,锁屏。
“墨墨,两个女孩子,在一起像什么样子?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?让你妈怎么抬头?”
墨白抬起头,直直看着他:“我跟谁在一起,关别人什么事?”
“关我的事!”墨聿声音高了起来,“你是我女儿!我墨聿的女儿,跟个女人搅在一起——你让我脸往哪儿搁?!”
“你的脸?”墨白笑了,眼睛却迅速红起来,“你的脸,不是早在你出轨,扔下我和我妈的时候,就丢光了吗?”
墨聿被噎得脸色铁青,手指着她,抖了两下。
“当年是当年!是,我对不起你妈,所以我用钱补!我让你吃好的穿好的,让你开这个舞室!我现在让你走正道,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!”
“正道?”墨白声音发抖,“什么是正道?像你一样,娶个老婆,再在外面养一个?”
“你——!”
“我跟柏柚在一起,不偷不抢,没伤害任何人!”眼泪冲上来,她死咬着牙不让它掉,“比你的‘正道’,干净一万倍。”
墨聿狠狠喘了两口气,他重新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,找到另一张照片。
是柏柚。
背景是一个高端酒店大堂,她正与人握手,侧脸清冷,一身妥帖的西装,是与雪夜里截然不同的模样。
“你看看她,”墨聿把手机戳到墨白眼前,“看看她过的什么日子,她玩得起,你呢?等她腻了,回头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,你呢?你剩下一地鸡毛,和你妈抱头痛哭?”
那张光彩夺目的脸,和记忆里穿着卡通睡衣、耳根泛红、低声说“怕送不出”的柏柚重叠在一起。
哪个是真的?
也许……都是真的,而她拥有的,只是其中最短的那一段。
墨白喉咙动了一下。
没咽下去,那口气堵着,不上不下。
“分手。”墨聿收回手机,“趁你妈还不知道,趁事情还没闹大。跟她断干,你要钱,要房子,爸给你,别再犯傻。”
舞室里安静得只剩灯管细微的电流声。
墨白没说话。
她慢慢蹲下去,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去,长发垂下来,遮住她的表情。
肩膀却在发抖。
墨聿以为她服软了,语气缓了缓:“爸是为你好,你还小,不懂人心险恶,尤其她们那种家庭出来的,心思深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脸上湿漉漉的。睫毛一缕一缕黏着,眼睛却亮得像烧过的炭——外面是灰,里面是红。
“我不分。”
她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撑着把杆。
墨聿怔住。
他第一次发现——女儿看自己的眼神,不是恨。
是怕。
墨聿缓过神,声音沉下去:“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,让你妈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?”
“该抬不起头的是你。”墨白的声音不抖了,“当年你做的事,全巷子谁不知道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现在装好人父亲,是想把我也洗成脏的,就显得你没那么脏了吗?”
墨聿脸色铁青,他狠狠点头,退后两步,“行,墨白,你长大了,有主意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,又停住,“别忘了,你妈就你一个指望。”
墨白站在原地,手还攥着把杆,攥得太用力,青筋从手背浮起来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这只手。
今天出门匆忙,没涂护手霜,指缘起了两道倒刺,细细的,翘着,一碰就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