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刚摆上桌,墨白就收到了柏柚的微信。
「我回来了,爸妈留那边。」
墨白盯着这行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抬头对范玉岚说:“妈,柏柚姐回来了,就她一个人,叫她过来一起吃?”
范玉岚正在盛汤,闻言点头:“行啊,快去叫,她一个人能吃啥。”
墨白跳起来,拖鞋在地板上蹭出“吱”一声,人已经到了门口。
“穿鞋——”范玉岚在后头喊。
她低头一看,脚后跟露在外面,踩得拖鞋歪歪扭扭。
没空换了。
她就这样趿拉着鞋跑出去,脚心被夜灯吹的一激灵,她才反应过来。
自己好像,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
敲开隔壁门。
柏柚站在门口,已脱了大衣,只穿那件黑色羊绒衫,脸上带着淡淡疲惫,在看见墨白时,眼里柔和了一瞬。
“我妈让你过来吃饭。”墨白看着她,小声补充,“……我也让。”
柏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眼尾轻轻弯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她声音低低的,“谢谢范姨,也谢谢你。”
墨白撇嘴:“别谢我,我只是执行命令。”
“是吗?”柏柚语气淡淡,“那我只谢你。”
墨白耳根一热,“你快点,汤要凉了。”
“好,我换件衣服。”
“快点啊。”她退两步,又不放心补一句,“别磨蹭。”
门关上。
柏柚没有立刻去衣柜。
她站在原地两秒,指尖还残着门把的凉意,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,拉开那个带锁的抽屉。
抽屉里很整齐。文件、旧票据、一本薄薄的护照本,最里面,躺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。
她拿出来,指腹轻轻捏了捏,然后放进羊绒衫内侧口袋,才去换衣服。
烟灰色的居家毛衣柔软,颜色比平日温和许多。
她理了理头发,关灯,出门。
饭桌上多了一个人,范玉岚的热情立刻翻倍。
“小柚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
“平时是不是总忙工作,不好好吃饭?”
“这个排骨炖得烂,来,给你夹一块。”
柏柚刚放下筷子,碗里已经被添了小半碗菜。
她微微笑着,声音温和:“谢谢范姨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“自己来什么自己来。”范玉岚嗔一句,“到阿姨家还客气。”
墨白坐在旁边,看着柏柚慢条斯理地喝汤。
她吃东西一向很慢,小口小口,连咀嚼都安静。侧头听人说话时,睫毛垂下来,神情清清淡淡的。
灯光从她眼睫上落下来。
墨白这才发现,她眼下那点青色,在暖光里也藏不住。
心里忽然闷了一下。
她低头扒饭,桌下,她悄悄伸脚,轻轻碰了碰柏柚的小腿。
柏柚动作顿了一下。
没有低头,也没有看她,只是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一圈,然后若无其事地抬眸:“墨白,菜要凉了。”
语气淡得不能再淡,可她的小腿没有挪开,还很自然地,贴了回来。
墨白耳根一下子热了。
她埋头继续吃饭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饭后,墨白抢着收碗。柏柚站起来,手已经伸向桌上的盘子。
“你坐着。”她瞪柏柚,“你是客人。”
柏柚站起身,手已经伸向盘子,“我帮忙。”
“不用!”
话音刚落,盘子已经被她轻轻从手里抽走,动作不急不缓,甚至带点漫不经心。
“我不太习惯只坐着。”她语气平稳。
墨白愣了一下,“你……怎么什么都要抢。”
“习惯问题。”柏柚看她一眼,眼尾轻轻弯了弯,“而且——”
她声音压低一点,“我比较听话。”
墨白:“……”
谁教她这样讲话的。
两个人就这样一左一右站在水池前。
水龙头哗哗响,墨白负责冲,柏柚负责擦。
范玉岚靠在厨房门口,看了几秒。
她想起从前,两个小孩挤在水池边玩水,把肥皂泡抹得到处都是,她和付文英在后头喊“别闹”。
现在不闹了。
安静地站着,肩膀挨着肩膀,偶尔递个盘子,倒是默契。
她擦了擦手,随意地开口:“小柚,你爸妈今晚不回来,你一个人住那边也冷清,要不……晚上就别回去了,跟墨墨凑合一晚?她床大。”
墨白手里的盘子滑进水池,溅起些水花,柏柚擦碗的动作也停了。
墨白手忙脚乱捞起盘子:“妈!你说什么呢!柏柚姐肯定……”
“好啊。”
两个声音同时落地。
墨白愣住,扭头看柏柚。
柏柚将擦干的碗放进橱柜,转身,对范玉岚礼貌地笑了笑:“那就麻烦范姨,打扰墨白了。”
“不打扰不打扰!”
范玉岚笑得开心,“你们俩从小一起睡还少啊?正好说说话,墨墨,去把你那床新被子拿出来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墨白整个人都是晕的。
上楼,关门。
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台灯暖黄的光,把空气都照得软软的。
柏柚站在窗边。
外面挂着一串串小灯笼,是年前居委会统一装的,红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她侧脸、锁骨、垂着的手指上。
那光照得她整个人都像染了一层薄薄的暖色,可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。
清冷,但不疏离。像月光下的雪,看着冷,其实可以碰。
墨白抱着被子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道背影。
黑色毛衣裹着单薄的肩线,后颈被灯光照得发白。
她记得小时候,柏柚也常站在她房间窗边,看外面,不知道看什么。
她问她,她只说“没什么”。
现在她好像还是那个柏柚。又好像不是了。
“你……”墨白把被子往床上一丢,蹭过去,站在她旁边,歪头看她侧脸,“今天在爷爷家,是不是被催得很烦?”
柏柚转头看她。
红光在她眼底轻轻晃,像水面倒映的焰火,晃一下就碎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墨白伸手,轻轻戳她手臂,“你现在整个人都写着‘生人勿近’。”
柏柚抬手,抓住她作乱的手指。
她的掌心有点凉。那凉意顺着墨白的指尖往上爬,爬到心口,变成一团小小的火。
“比上班还累。”她低声说。
墨白心口一下软了,反手把她握紧一点:“那现在呢?”
柏柚转头看她。
灯光落进她眼睛里,深深的,像藏着没说出口的很多话。
“看见你,好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