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。
手机在枕下震动,像一条不合时宜的小鱼,把墨白从梦里拱了出来。
她迷迷糊糊把手机摸出来,屏幕亮得晃眼。
微信提示——柏柚的转账。
点开。
8888。
她眯着眼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,睡意“啪”地断线。
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,头发乱得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台风。
视频请求直接拨了过去,响两声,接通了。
柏柚出现在屏幕里。
光线从她身后涌进来,亮得有点晃眼。
她已经穿戴整齐,黑色高领衫收着颈线,浅灰大衣搭在椅背上还没穿,头发束起来,露出额头。
背景是她房间的一角,整洁得有点过分。
“醒了?”她开口,声音透过电流传来。
墨白还缩在蓬松的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睡得发热的脸。
她盯着屏幕,一字一顿:“柏柚,你老实交代。”
柏柚抬眼: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想包养我?”
柏柚表情空白了一秒。
声音透过电流,有点凉:“……大年初一,你非要这么定义?”
“那你这红包什么意思?”
墨白把手机拿近,让她看清自己瞪圆的眼睛,“八千八百八十八!柏大分析师,你这手笔……我压力很大啊。”
柏柚垂眼,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,“图个吉利,你嫌多?”
“不是嫌多……”墨白抓抓头发,语气娇起来,“是太多了。而且……你这语气,像老板发年终奖。”
柏柚抬眼看她,隔着屏幕,目光静而深,“那应该是什么语气?”
墨白被看得耳朵发热,声音小下来:“起码……说句好听的吧。你这样很像自动打款机。”
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,低低的,每个字都在舌尖焐过。
“新年快乐,墨白。”
连名带姓,却轻得像把糖纸慢慢展开,墨白心口被挠了一下,痒痒的,软软的。
“……你也新年快乐。”她努力压住嘴角,“下次红包少一点,我还要给你回礼的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柏柚淡声。
“你今天干嘛?”
“去爷爷家,应该晚上回。”
“我也要跑亲戚。”墨白眼睛亮了一下,“搞不好能偶遇。”
柏柚唇角轻轻弯了一下,“说不定。”
两人对视几秒,谁也没挂,直到墨白先受不了那种甜得发紧的安静。
“我起了起了。”她说,“不然我妈要冲进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
视频断掉,墨白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,指尖发麻地点了收款。
没有立刻起床,她转头看向书桌。
玻璃瓶里的水已经浑了,那束百合彻底败下阵来,花瓣焦黄卷边,像昨夜没说出口的话,干在空气里。
只有那朵野百合,蔫着,却还固执地挺着一点弧度。
墨白下床走过去,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干枯的花瓣。
她想起上海酒店玄关的灯光,想起牛皮纸的折痕,想起那句“因为它看起来,和你一样”。
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空了一下。
她没把花扔掉,反而给瓶子换了清水,虽然知道没什么用。
下楼时,范玉岚正坐在客厅茶几旁包红包。
茶几上摊着一叠崭新的钞票,红封一字排开,烫金的“福”字在灯下亮闪闪的。
“妈,新年好~~”墨白拖着尾音蹭过去,整个人往她肩上歪,像只没睡醒的猫。
“新年好。”范玉岚笑着,把她往旁边推了推,“站直点,一大早就没骨头。”
话是这么说,手却已经从那一沓里抽出最厚的一个,拍进她手心。
“来,我们墨墨的压岁钱,平平安安,顺顺利利。”
墨白接过来,下意识捏了捏厚度,眉眼一下子弯起来:“妈,我都多大了,还拿压岁钱。”
“多大?”范玉岚抬头瞪她,眼神却是软的,“没成家,在我眼里就永远是孩子。拿着,讨个吉利。等你成家了,让你家那位给去。”
“妈!”墨白耳朵“唰”地红了,低头假装研究红包上的烫金花纹,“大年初一你就催婚?”
“我催了吗?”范玉岚笑了。
墨白小声嘟囔:“那我以后没钱了就找你要,反正你说了我还是孩子。”
“贫嘴。”范玉岚笑着拍了她一下,又抽出几个红包分开摆好,“这个给你外公的,这个给舅公……这个是给你几个姨妈家小孩的。别拿错了。”
她说话絮絮的,像棉线,一圈圈把日子缠紧。
墨白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,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空,慢慢被填上。
暖的,也是酸的,像冬天喝到一口太热的汤,舌头烫着了,却舍不得吐。
“知道啦,范女士。”她把红包往口袋里塞,“保证任务完成。”
“去换身衣服,利索点。你外公家远,得赶在午饭前到。”范玉岚起身整衣襟。
“嗯。”
出门后,墨白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二楼。
窗户紧闭。
那瓶枯萎的百合,在晨光里只剩一团安静的影子。
她顿了一秒,转身挽住妈妈的胳膊。
“走吧,妈。”
巷子里早就热闹起来。
拜年的人来来往往,笑声高高低低,鞭炮碎屑踩在脚下咯吱响,空气里全是糖、烟火和人情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热闹得有点拥挤。
墨白跟着妈妈,汇进这熟悉又让人微微发闷的流程里。
笑。点头。说“新年好”“恭喜发财”“身体健康”。
脸在笑,嘴在动,灵魂偶尔溜号,在头顶飘着,看自己熟练营业。
手揣在口袋里,指尖却慢慢蜷了起来。
她忽然有点走神地想——柏柚现在,到爷爷家了吗?
她拜年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,嘴角弯得标准,话说得漂亮,心却站在旁边,看自己演出?
红包在口袋里,沉甸甸地贴着腿侧。
她忽然有点想给她发消息。又忍住。
柏柚在爷爷家。
老式单元楼,暖气过足,客厅挤满了亲戚。
瓜子壳在茶几上堆成小山,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谁也没在看。
大家都在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