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当天,下午。
两家厨房都忙得转不开身。
油锅哔啵炸响,蒸汽顶着锅盖往上顶,酱油的咸、米酒的甜、年糕的糯味混在一起,空气都变得黏乎乎的。
“玉岚——鱼要下锅了,葱还没切完!”付文英在那头喊。
“我这香菇还硬得能当石头呢!”范玉岚回。
于是两个“闲人”被同时点名。
“墨墨,去付姨那儿切葱。”
“小柚,来把香菇洗了。”
两人在厨房门口正面撞上。
墨白怀里抱着一根夸张得像武器的大白葱,柏柚端着一盆干巴巴的香菇。
对视一眼,又同时把视线错开。
“去餐厅弄,厨房要打架了。”范玉岚发话。
于是两人并肩坐在餐桌前,一边葱,一边水。水声哗啦啦,刀声哒哒哒。
窗外远远有鞭炮闷闷地炸开。
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,付文英和范玉岚的笑声混在一起,隔着一道门,听不清说什么。
墨白低着头切葱。
葱白的辛辣味直冲鼻子,她眨了眨眼,眼眶瞬间红了,睫毛上挂着一星水光。
余光里,柏柚的手在水里动着。
那双手她看了二十年。
小时候写作业,那只手握笔教她写字,后来跳舞摔了,那只手扶她起来,再后来,那只手替她戴项链,替她系围巾,替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现在那只手浸在冷水里,搓着香菇,水波晃着它的影子,也晃着墨白的心。
她切歪了一片葱。
“你爸……”柏柚忽然开口。
刀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事,习惯了。”
“嗯。”
安静片刻。只有水声,切菜声。
“葱切太碎了。”柏柚淡淡说。
墨白低头一看,砧板上,葱花碎得像一场绿色雪灾。
“……要你管。”
“不管。”柏柚语气淡淡的,“反正你自己吃。”
墨白瞪她,柏柚已经低头继续洗香菇了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,桌面一半亮,一半暗,灰尘在光里慢慢游泳。
“墨墨,葱好了没!”
“好了——”
“香菇呢?”
“好了。”
她们一前一后进厨房交差,又被大人挥着锅铲赶出来。
“去玩去玩,这儿站着添乱。”
客厅电视热闹得过分,主持人笑得像永远不会累。
两人站了一秒。
“要不……”墨白指指楼上,“我房间有棋。”
柏柚看她一眼:“你会输。”
“谁说的!我……之前那是战略性放水!”
柏柚淡淡地看着她:“是吗?”
墨白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,立刻抬下巴:“你别太自信。”
柏柚轻笑一声,很浅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上楼。
楼道有点窄,墨白走在前面,马尾晃来晃去。柏柚跟在后面,目光落在她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上,停了一秒,又若无其事移开。
门关上,隔绝了楼下的油烟和电视声。
象棋铺在地毯上。
墨白盘腿坐着,毛衣贴着身形,舞蹈练出来的肩背线条自然舒展。柏柚对面坐着,安静、清冷、胜券在握得有点过分。
没几步,墨白又陷入绝境。
她咬着嘴唇,捏着“车”半天不落。
“该你了。”柏柚说。
“我知道……”墨白小声嘟囔。
阳光落在柏柚侧脸上,睫毛投下细影,好看得让人分心,也让人心慌。
楼下油锅滋啦,电视笑声轰轰,两个妈妈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。
这一层空间却像被单独切出来。
墨白往前挪了一点,膝盖压在地毯绒毛里。她今天穿的是绯红羊绒衫,领口不高,俯身时锁骨下那片皮肤被暖气烘得微粉。
柏柚抬眼。
目光撞在一起,没躲开。
她的发尾还束着,一丝不苟,只是颊边散了一缕,是下午帮妈妈挂灯笼时蹭乱的。
墨白忽然很想替她挽到耳后,但她没动,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。
那双眼很深,平时冷冷的,这会儿却没有退让。
墨白忽然有点慌。
“你……看什么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
“看你要不要落子。”柏柚说。
“我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两人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短了。
二十厘米缩短到五厘米。
柏柚穿着藏青开司米开衫,领口随意敞开,里面是白色打底。衣料很软,看起来一拽就会皱。
墨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。
洗衣液的清香,晒过太阳的棉布味,还有一点很淡的体温。
她忽然有点发晕。
“柏柚。”她低声叫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对方应得很轻。
墨白盯着她的瞳孔。
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。脸红,眼亮,头发乱,像偷跑出来过年的烟火。
她忽然想看看,如果再近一点,会不会更清楚。
她往前,柏柚没有退,甚至没有呼吸乱,只是在她靠近时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墨白停在最后一寸,呼吸交缠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了眼。
只知道柏柚的唇比她想象的更凉,还没来得及焐热的凉。软,薄,带一点点午后她喝的那杯茶的苦。
她没有动,只是贴着。
然后她感到唇上那一点凉,在慢慢变热。
是柏柚。
是柏柚在用她自己的体温,回温这场靠近。
墨白鼻子一酸,抬手攥住了她开衫的下摆,只攥了一点点,没敢往前再拽一寸。
心跳砸下来,砸在她耳膜上,也砸在窗外恰好炸开的烟火里。
等她退开一点,脸已经烧起来。
柏柚看着她,眼神深得不像刚才那个冷静下棋的人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输了。”墨白飞快说,耳朵通红,“……赔你的。”
下一秒,柏柚伸手。
手指从她耳后穿过去,落在后颈,她被轻轻拉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