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室静得像雪后山谷。
墨白推门进去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嫌吵。把杆冰凉,镜子都蒙着薄灰。
张莉莉和祝晓雯在收拾储物柜,见她来了,眼睛一亮。
“墨老师回来啦?上海好玩吗?”
“就那样。”墨白笑笑,从包里掏出两个厚实的红封,“年前最后一节课,辛苦了。过年好。”
两人接过,捏了捏厚度,笑意更深。
“谢谢墨老师!明年见!”
“嗯,好好过年。”
送走她们,舞室彻底空了。
“哟,打发走啦?”鹿聆咬着豆浆吸管晃进来,羽绒服裹得像只熊。
她凑到墨白跟前,伸出爪子:“我的呢?”
“什么你的?”
“红包啊!”鹿聆瞪眼,“合伙人不是人?张老师祝老师都有!”
墨白拍开她爪子:“你是老板,发红包的,懂不懂?”
“小气。”鹿聆撇嘴,凑得更近,眼睛滴溜溜转,“说说,上海到底怎么样?”
墨白转身去擦把杆,动作慢吞吞的,“就……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鹿聆追着问,“柏柚姐见到你,什么反应?惊喜吧?是不是特别感动,然后你们就……嗯?”
墨白耳根发热,手上用力,抹布擦得吱呀响。
“你脑子里整天都想什么。”
“我想的可都是正事。”鹿聆靠在对面的把杆上,晃着豆浆杯,“你俩这窗户纸,总算捅破了吧?”
墨白动作停了一下,阳光落在她手背上,暖的,却照不进心里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愁什么?”鹿聆歪头看她,“回来就心事重重的,柏柚姐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墨白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她很好。”
是太好了。
好到她现在抱着这点偷来的甜,站在自家厨房的暖光里,对着妈妈的笑容,心里慌得像做了贼。
“那怎么回事?”
墨白放下抹布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熟悉的街景,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手里拎着年货。
“鹿聆,你说……我以后该怎么跟我妈说?”
鹿聆没立刻接话,吸管吸到底。
“就……慢慢说呗。”她语气难得认真,“先铺垫,给点心理准备。范姨那么疼你,总会接受的。”
“那付姨和柏叔呢?”墨白转过头,眼睛有点空,“他们要是知道了……我以后怎么去他们家吃饭?怎么叫他们?柏柚夹在中间,又怎么办?”
鹿聆走过来,拍拍她肩膀。
“你先别替全世界操心。”她说,“现在社会没你想的那么死。父母一开始不接受很正常,但时间会磨的。”
时间。
这两个字像一块没化开的冰,含在嘴里。
会是多久呢?
一个月?一年?还是好多好多年?
久到妈妈眼里的失望变成习惯。久到付姨夹菜的笑慢慢淡掉。久到这条走了二十几年的巷子,看她的眼神变了味。
“而且,”鹿聆声音软下来,“你又不是一个人。有柏柚姐,她那种人,肯定什么都想过了,你得信她。”
墨白盯着窗外。
有柏柚在。
可恰恰是因为有柏柚在,她才更慌——那么好一个人,凭什么要跟着她一起站到阴影里去?
她宁愿柏柚永远是巷子那头亮堂堂的窗。
是妈妈嘴里“你看看人家小柚”,是付姨骄傲的谈资,是所有人眼里干干净净、前途无量的好孩子。
而不是现在。
不是被她拽进这片温热的黑暗里,指尖发颤地接吻,然后各自回头,对最亲的人撒谎。
光多好啊。柏柚就该站在光里。
可她伸手,把柏柚拉进了这场见不得人的心动里。
“行了,别愁了。”鹿聆撞她肩膀,“船到桥头自然直。走,关门,提前放假!我请你喝奶茶,芋泥波波,全糖,热量爆炸那种,专治不开心。”
墨白被她拽着往外走,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落下。
锁好门,鹿聆真拉着她去买了奶茶。捧在手心里,热得烫手。
墨白小口喝着,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心里那点慌,好像被黏糊糊的糖浆暂时糊住了。
至少这一刻,奶茶是真的,阳光是真的,鹿聆在身边叽叽喳喳也是真的。
年味像涨潮,一天比一天浓。
巷子里挂满红灯笼,对联贴上门楣,空气里飘着油炸丸子和卤肉的香气。
家家户户窗明几净,电视机从早响到晚,欢声笑语隔着墙壁传过来。
柏柚正式放假了,但日子并没清闲多少。
付文英拉着她大扫除,擦玻璃、洗窗帘、清理厨房陈年油垢。
柏柚系着围裙,头发随意扎着,站在凳子上擦高处的柜子,侧脸在冬日稀薄的光里显得沉静。
墨白有时从窗口看见,会愣一下。
原来柏柚做家务时,也这么……好看。有种不常见的、居家的温顺。
可这点温顺,很快又被打回现实。
饭桌上,催婚戏码天天上演。
“小柚,你陈阿姨亲戚的儿子,也在金融圈,条件不错……”付文英语气轻松。
柏柚没抬头:“妈,过年不谈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