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酒店房间,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风雪、人潮、霓虹,像被一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墨白一进门就把外套甩到沙发上,围巾松松垮垮挂着,人还没坐稳,手机已经亮起来。
“这张好看……这张也好看……”她盘腿坐在床尾,整个人还在雪夜的余温里,兴奋得不像话,“选哪张做屏保啊……”
柏柚去倒水。
热水落进玻璃杯,腾起一点白雾。她端着杯子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,正是那张接吻的特写。
漫天的雪虚化成光点,她低头,墨白仰脸,世界像只剩下她们。
柏柚看了两秒,开口,“这张,发我。”
墨白抬头,眼睛还亮着:“啊?你自己不是有吗?”
“我要原图。”柏柚语气寻常,“做备份。”
墨白不疑有他,低头操作:“哦,好……发你了。”
发送成功的瞬间,柏柚拿出自己手机,点开图片,长按,删除聊天记录里摄影师发来的那一份。
动作自然,行云流水。
然后,她锁屏,把手机放在一旁。
“不早了,洗澡睡觉。”
墨白毫无察觉,美滋滋地抱着手机往浴室走:“知道啦——”
门关上。
柏柚站在原地,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。
过了几秒,她解锁,点开相册。
最新一张,是墨白发来的,那张接吻的照片,她看了很久,然后,长按,保存至加密相册。
里面的照片渐渐多了。
墨白的侧影、饺子热气里模糊的手指、窗台绿植的新芽,还有今晚,雪中外滩的吻
杂乱,日常,没人会觉得珍贵,却被她一张一张收进去,像把散落在人间的光,偷偷藏进口袋。
她走到窗边。
雪还在下,上海的灯火被雪磨得发软,远远看去,像一座正在慢慢融化的城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少女站在生日蛋糕前,烛光晃着她的脸。她闭眼许愿,说想去看真正的大雪。
那时候,“以后”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。她站在人群后,看着她吹蜡烛,觉得那个愿望和自己没有关系。
可还是偷偷想过——如果有一天,她们有以后,她会带她去冰岛,去北海道。
去所有地图上写着“常年积雪”的地方。
没想到,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场大雪,不在极光下,不在雪原上,是在外滩,在人声鼎沸、灯火通明、无数陌生人的镜头里。
浴室水声停了。
柏柚收回思绪,转身。墨白擦着头发出来,看见她站在窗边,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柏柚走过去,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,“头发要吹干。”
“哦。”
吹风机嗡嗡响起。
墨白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她,忽然开口:“柏柚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我特别高兴。”
柏柚的手指在她发间停顿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一般的高兴。”墨白声音被风声裹着,有些模糊,“是那种……心里满满当当,快要溢出来的高兴。”
吹风机还在响。柏柚看着镜子里,她说这句话时弯起来的眼睛。
像什么都不担心,像未来真的很长。
风声停了。她拔掉插头,手指慢慢梳理她的长发。
“墨白。”她叫她的名字。
“以后,每年都陪你,看一场雪。”
墨白愣住,转过身,仰头看她,眼睛一下就红了,嘴角却高高翘着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柏柚低头,额头轻轻抵住她的,“说到做到。”
墨白笑着,伸手搂住她的脖子。
“那,拉钩?”
柏柚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,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。
她伸出手,小指勾住她的。
“拉钩。”
说完,她没有松开,而是就着这个幼稚的姿势,将墨白整只手包进掌心。
窗外雪还在下。
明年今日,这雪还会不会认得她们?
*
回程的高铁上。
墨白靠着柏柚的肩睡着了。
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装了水的塑料瓶,里面插着那支野百合。
花瓣有点蔫了,边缘卷得更厉害,在车厢空调的风里轻轻颤。
柏柚坐得很直,让她靠得更稳一点。
窗外的天光被时速切成片,一块田,一座桥,一排灰屋顶的厂房,像时间被按了快进。
车厢很安静,只有规律的车轮声,一下一下,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
墨白睡得很沉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呼吸均匀,嘴唇微微张着。
柏柚低头看她。
然后抬手,很轻地把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指尖碰到她的皮肤。
温热的,真实的,她却莫名生出一种不真实感,像此刻的一切,都是借来的时光。
她收回手,看向窗外。
一片平原。
远处零星的村庄,灰白屋顶,像小时候画里见过的风景。
她知道。
车每往前一公里,就离那个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用想的上海远一公里,离现实近一公里。
墨白在梦里动了一下,无意识地在她肩上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柏柚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。
她伸手,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。
等墨白醒来,天已经暗了,车厢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落下来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自己几乎窝在柏柚怀里,身上盖着毯子,怀里的野百合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