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题绕了一圈二姑的血压、三叔的股票、表弟的考研分数,兜兜转转,像命中注定一样,稳稳落在柏柚身上。
“小柚这么出息,在伦敦都是精英吧?”大姑笑得慈眉善目,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,“个人问题肯定不愁。”
“就是,”三婶立刻接力,语气兴奋得像要开奖,“这模样,这工作,追的人得排到法国吧?”
“诶伦敦离法国近吗?”不知道谁插了一嘴。
“不重要,”三婶挥手,“重点是优秀!”
柏柚坐在沙发角落,她接过瓜子,没嗑,只放在掌心。
“工作刚稳定,不着急。”
“还不急?”爷爷从报纸后抬头,老花镜滑到鼻尖,“你都二十九了!你堂妹,比你小一岁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你爸妈不急,我老头子急!”
付文英立刻打圆场:“爸,小柚心里有数,现在年轻人都以事业为重——”
“事业事业,事业能陪她一辈子?能给她暖被窝?”爷爷吹胡子瞪眼。
一直沉默看报的柏义臻,也出了声:“爸,时代不一样了。小柚有自己的节奏和考量。婚姻是人生大事,急不得,也勉强不得。她现在做得好,稳扎稳打,比匆忙了事强。”
柏柚看了一眼爸爸,没再说话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睫毛垂得更低了些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像一根细细的救命绳。
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她起身离席。
门关上,外头的热闹被隔开一层,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是墨白。
「救命!被我小侄女缠上了!五岁,粘人精本精,非要我给她扎一百个小辫子,我现在头上已经快成盘丝洞了!」
附着一张图片。
照片里,墨白对着镜头做鬼脸,头发被小女孩抓得乱七八糟,扎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。
漂亮得乱七八糟。
背景是热闹的客厅,模糊的人影和灯光,把她衬得像误闯人间的小妖精。
柏柚看着照片,笑了笑。指尖悬在屏幕上,想回点什么。
打字,删除。又打。
最后只发过去一句:「手艺不错。」
那边秒回:「不错个鬼!脖子要断了!她怎么这么粘人啊……走哪跟哪」
柏柚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,看着那句“粘人”,想起小时候。
墨白好像也这样,学跳舞摔了疼了,或者只是无聊了,就会跑过来,不说话,只是挨着她坐,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。
那时候她可以若无其事地让她靠着。
甚至还能淡淡地说一句:“坐好,别压我。”
现在不行了。
现在这人一靠近,她心里那座自以为稳固的冰山,就开始细细地响。
咔,一条裂缝,然后再咔一声。
她垂下眼,打字:「小孩都这样。」
墨白:「你小时候就不这样,你从小就像个小冰山。」
柏柚盯着那行字,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小时候她当然可以当冰山,那时候心里没有人。
外头传来一嗓子:“小柚!快出来!你叔公要给你看看他收藏的邮票!!说以后留给你!”
柏柚:“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回了墨白一句:「冰山现在化了。」
发出去后又补一句:「你要负责。」
那边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
「?????」
「你别乱撩!!!我在客厅!!!」
「我脸现在红得像对联!!!」
柏柚低低笑了一声,抬手拧开水龙头,冷水拍在脸上。
再抬头,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冷,情绪收得干干净净,只有耳根隐隐泛着一点红。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回客厅。
回到客厅,战场已更新版本。
话题从“你对象呢”进化成“老邻居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,一表人才,现在在投行”。
“投行好啊!跟小柚有共同语言!”
“对对对,高知家庭!”
“要不要加个微信认识一下?”
柏柚坐下,重新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过年档被反复播放的广告——限时推荐,错过再等一年。
可她早就不是货架上的商品了。
她的心,已经有人收了。
下午,催婚攻势阶段性收兵,转为“伦敦冷不冷”“工作累不累”“要多吃点”的温情模式。
柏柚一一作答,得体,周全,礼貌。
柏柚答得简短得体,但眉宇间那点倦色,渐渐藏不住,也懒得藏。
她看着一屋子热闹,想起墨白。
想起她赖床时蹭枕头的模样,想起她吃辣时鼻尖冒汗,想起她接吻时颤抖的睫毛。
那么多“想起”,却没一个能说。
晚饭前,她走到阳台,拨通了付文英的电话。
“妈,公司那边有点急事,需要我远程处理一下。我晚饭就不在这边吃了,先回去。”
付文英在电话那头顿了顿:“这么急?晚上开车不安全……”
“没事,路熟。你和爸陪爷爷奶奶多住两天。”
“……那行,你路上小心,到家发个信息。”
“嗯。”
挂掉电话,她没再多留,礼貌告别。
在长辈们“工作要紧但也要注意身体”,“下次带人回来”的混杂叮嘱中,离开了那间令人窒热的屋子。
坐进车里,车门一关,世界终于安静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缓了好几分钟,才发动引擎,驶进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墨白又发来一张照片。她被小女孩抱着脸强行亲了一口,表情生无可恋。
下面配字:
「她强吻我!!!柏柚你管管!!!」
柏柚忍不住笑出声。
手指敲字:「我只能管你。」
那边秒回:
「那你来管啊」
柏柚看着那句。
方向盘下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