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蹈室的门被推开时,墨白正在压腿。
进来的是个男孩,二十出头,一头银发。耳骨上钉着一排细环,从耳廓一路延伸到耳垂,动起来叮叮当当响。
他扫了一眼舞室,目光落在墨白身上,然后笑了。
“老师好,”他走过来,“我叫周朗,学街舞。”
墨白点头:“鞋换了再进。”
第一节课热身,他压腿压到墨白旁边的把杆,弯腰时凑过来,离她很近。
洗发水的香味混着汗味,飘进她鼻子里。
“墨老师,你跳现代舞的,腰怎么还这么软?”
墨白皱眉,往旁边挪了半步,拉开距离:“上课专心。”
他也没恼,笑了一下,退回去继续压腿。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。
下课铃一响,他先冲到更衣室门口,堵在那儿,倚着门框,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墨老师,加个微信?有问题请教。”
墨白还没开口,鹿聆从后面冒出来,一把揽住她的肩,“学员群二维码在公告栏,自己扫。”
说完拽着墨白就走,脚步快得像逃。
走廊里,鹿聆低声笑:“春天到了,什么花都开。”
墨白瞪她:“别胡说。”
“你刚刚那表情,跟被人塞情书的小学生一样。”
“……滚!!!”
可周朗的攻势来得直白又密集。
每天下课,前台都会多一杯饮料。草莓奶昔、芋泥波波、芒果椰椰,全是甜得发腻的口味。
纸杯上还贴着小纸条:墨老师辛苦了。
墨白路过时看一眼,没拿,最后都进了鹿聆的肚子。
好友申请连着来了三次。
第一次备注:墨老师,请教问题。
第二次备注:墨老师,我是周朗。
第三次备注:墨老师给个机会呗。
墨白点开,看着那行字,拇指悬在“拒绝”键上,停了两秒,按下去。
三次,都是同样的结局。
周五晚课后,她推着小电驴走出巷子,看见他站在路灯下。
银发在昏黄的灯光里变成了浅灰色,耳骨上的环一闪一闪。
他看见她,直起身,走过来,“墨老师,我认真的。”
墨白停下,单脚支地,没说话。
“你单身,我也单身,”他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“试试不行吗?”
夜风把墨白耳边碎发吹起来,贴在她脸颊上。她没拨开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不喜欢年纪小的。”
“我心理年龄成熟!”
“不喜欢染发的。”
“我能染黑!”
“不喜欢街舞。”
“我可以改跳现代!”
他答得飞快,像早就准备好答案。
墨白垂下眼,手指在车把上收紧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,很亮,也很平静。
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”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跟你改不改,没关系。”
周朗愣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,眼睛里的光慢慢收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和刚才不一样,淡了。
“你有喜欢的人了吧。”
墨白没回答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他脚边。
他看着那道影子,点了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他退后一步,又退一步,“那祝你幸福。”
说完,转身走远。
影子在路面被拉得很长,很淡。
巷子安静下来。墨白站在原地,风从领口灌进去,凉得发空。
她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因为拒绝谁,是因为她心里那个人,不在身边。也没有一个,她可以光明正大承认的身份。
巷口的路灯昏黄,风很冷。
墨白站在原地,指尖还搭在电动车把手上。周朗离开的背影已经融进街角阴影,她却一直没有动。
她低头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映出她有点发白的脸。鼻尖被风吹得微红,眼眶也泛着浅浅的水光。
她点开柏柚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是中午。
柏柚:「午休,记得吃饭。」
语气永远冷静,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。
墨白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。
她打字:「今天有人跟我表白」
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的,变成一句毫无重量的话:「伦敦现在几点?」
消息发出,她立刻后悔。
永远是这样。
她在这头攒了一肚子的话,滚烫,冒泡。到了对话框里,全晾凉了,缩成几个安全的音节。
但对面回得很快。
柏柚:「下午一点。」
柏柚:「怎么了?」
那三个字跳出来的一瞬,墨白鼻子一酸。
怎么了?
就是有人站在我面前,说喜欢我。可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你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意贴着皮肤往里钻。
她吸了口气,手指发僵地回:「没事,就问一下」
发送。手机屏幕暗下去。她站在夜色里,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水光看着世界。
看得见,却碰不到。
回到家时,屋里暖光明亮。
电视机里传来热闹的笑声,相亲节目正播到高潮,主持人语气夸张,背景音乐欢快。
“回来啦?眼睛怎么红红的?”范玉岚从沙发上回头。
墨白低头换鞋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几缕贴在额角。
“风吹的。”
她走进厨房,盛了一碗汤,小口喝着,手机放在桌边,屏幕始终没再亮。
柏柚大概在忙。
会议、客户、文件、航班安排。
她们之间总是这样。
她在这头因为一句“怎么了”差点失控。柏柚在那头,永远稳妥、克制、恰到好处。
看得见轮廓,摸不到温度。
*
伦敦最后一夜。
行李箱摊开在地上,东西早就收好,柏柚却坐在旁边,很久没动。
明天下午三点落地南城。
十三小时航程,八千公里。
手机停在和墨白的聊天界面。
最后一句,是她两个小时前发的:「东西都收好了?」
她回:「嗯。」
干净得像工作汇报,她其实想再说点什么。
“明天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