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直到晨光一点点爬上窗台。
心里那点甜,开始混进说不清的涩。
范玉岚开始频繁出现在女儿房间门口。
送水果的时候,她会多站一会儿,眼睛从果盘移到墨白亮着的手机上。
收衣服的时候,她会多问一句“明天想吃什么”,眼睛却往屏幕那边瞟。
墨白把手机扣得越来越快。
有一次范玉岚推门进来,她正对着屏幕笑,听见动静,手机立马反扣在床上。
范玉岚看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。
出门前,回头又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,墨白心虚得不敢对视。
她开始躲进被窝里发信息,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按,嘴角抿着笑。
听见门外脚步声,就立刻熄屏,装睡。
心跳咚咚响,像在偷吃糖的小孩,可糖纸藏不住,甜味从眼睛里漏出来。
编舞时她哼歌,哼的是某次柏柚随口提过的一句旋律。
压腿时她发呆,眼睛看着镜子,焦距却落在很远的地方——大概落在八千公里外。
骂学员都少了三分力气。
有个小男孩把杆当单杠爬,她只是叹了口气,走过去把他抱下来,说“小心摔”。
鹿聆撑着把杆看她,眼睛弯起来,“墨老师,春天还没到呢。”
“滚。”
她耳根发烫,却没反驳。
因为反驳不了,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一直弯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
她知道自己不对劲。
像喝了一小杯甜酒,晕乎乎的,看什么都带一层柔光,连巷口那棵秃了叶子的梧桐,都觉得枝桠伸展的弧度有点好看。
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婶,都觉得她今天的围巾颜色衬得人喜庆。
她靠在把杆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想:伦敦的天,是不是也是这种灰?
想完自己先笑了。
甜酒的后劲往上涌,涌到脸颊,涌到眼角。
晕,但不想醒。
手机又震。
柏柚发来一张照片:公寓窗台,一盆蔫掉的小绿植。
配文:「房东留的,救不活了。」
墨白把照片放大。
叶子上的脉络还清晰,叶肉却失了水分,皱巴巴的。
她想起自己窗台上那盆绿萝,前年冬天也蔫过,后来浇了水,放在阳光好的地方,慢慢又活了。
她回:「浇点水?晒太阳?」
柏柚:「试了,可能伦敦天气不适合。」
墨白盯着那行字。
忽然很想说:那把它带回来。带回来,放在我家窗台上。我帮你浇,帮你晒太阳。
最后只回:「哦,可惜」
发出去,心口酸了一下。
为那盆救不活的绿植,也为隔着屏幕,连一盆绿植都帮不上忙的自己。
柏柚站在窗台前,手指轻轻碰了碰发蔫的叶子。
叶面干涩,轻轻一碰就往下垂得更厉害。
手机震了。墨白的回复跳出来:「哦,可惜」
她看着那三个字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到行李箱前,蹲下。
手伸进夹层,摸出那个小铁盒。
盒子里面是几颗南城带来的枇杷糖,和一小包干燥的桂花。她拈起一点桂花,撒在绿植的盆土上。
她看着那盆绿植,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再撑一下。”
伦敦的会开得密集。
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九点才能回到公寓。
柏柚穿西装套裙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会议桌上,她发言,谈判,偶尔微笑。笑的刚好,握手的力度也恰到好处。
没有人看得出异样。只有深夜回到公寓,脱下外套,看见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,才觉得累。
累,却睡不着。
她点开加密相册,看那张雪地背影,看那张护膝和蝴蝶酥的照片。
然后打开和墨白的聊天框。
指尖悬着,等。
等那个每晚九点半的震动,等一句无关紧要的“今天教了啥”。
这种等待已经成了一种仪式。
会议中场休息,她站在落地窗前喝咖啡,伦敦塔桥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沉默。
同事过来寒暄:“最近心情不错?”
她一怔,转头看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,嘴角似乎……真的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。
“有吗?”她恢复平静神色,“项目顺利而已。”
同事笑笑走开。
柏柚低头看手机,屏幕亮着。
墨白发来一长串吐槽:
「有个小孩又同手同脚」
「我让他左手他举右手」
「我怀疑他在跟我对着干」
柏柚几乎能看见她皱鼻子瞪眼的样子,唇角轻轻一弯。
回:「耐心一点。」
墨白秒回:
「我已经很耐心了好吗!」
「我今天只吼了两次!」
柏柚:「进步。」
墨白:「……你是不是在嘲讽我?」
柏柚:「没有。」
停一下。
「我相信你。」
墨白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个炸毛猫表情。
周末,范玉岚包了饺子。
灶台上蒸汽翻涌,玻璃上凝着小水珠,顺着边角慢慢往下滑。
范玉岚围着深蓝色围裙,捏饺子褶的动作又快又稳。
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馅的热气,在厨房里铺开。
墨白坐在小凳上擀皮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家居毛衣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腕,头发松松扎成一个低马尾。
“墨墨,”范玉岚忽然开口,“刘医生妈妈昨天碰见我,问你怎么好久没去复诊了。”
墨白擀皮的手一顿。梦境里那场考试,毫无预兆地闪回。
“最近……忙。”
“再忙身体也要紧。”范玉岚捏紧一个饺子褶,“刘医生人真不错,上次还特意……”
“妈。”墨白打断她,声音有点硬,“我不喜欢他。”
范玉岚抬眼看她一眼,没生气,只是慢慢把饺子放进托盘里。
“那你喜欢什么样的?跟妈说说。”
墨白盯着手里那张越擀越薄的皮。薄得透明,像她此刻的借口。
“我……没想。”
范玉岚擦了擦手,目光落在墨白脸上,温温的。
“你最近总抱着手机笑,妈看着高兴。要是真有合适的,带回来看看,只要人好,对你好,妈都支持。”
墨白鼻子一酸。
她低下头,用力擀皮,面粉扑起来,呛得她眼眶发红。
“嗯。”
她小声应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妈妈口中的“人好”,默认是“男人好”。
而她手机那头,是伦敦的雨,是一盏隔着时差亮起的屏幕,是一个她连在心里都不敢完整叫出名字的人。
饺子出锅时,热气腾腾。
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。
柏柚发来信息:「在做什么?」
墨白手指沾着面粉,拍了一盘饺子发过去。
白瓷盘里,饺子圆滚滚挤在一起,边缘还冒着热气。
「晚饭」
几乎是立刻。
柏柚:「荠菜馅?」
墨白怔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柏柚:「你只吃这个馅。」
看吧。
她连这种细碎到快被自己忘记的偏好,都记得清清楚楚,像在她身上做过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墨白盯着屏幕,她忽然很想问:你还记得什么?
记得我讨厌花菜的味道吗?
记得我小时候被鱼吓哭吗?
记得我十八岁许愿时,说过想去看一场真正的大雪吗?
可最后,只发出一个:「嗯」
简简单单,把满肚子翻腾的话,都压成这一个字。
伦敦夜色低垂。
柏柚穿着深灰色针织衫,发丝披在脑后,几缕垂在颈侧。
她靠在窗边,手里还握着手机。
屏幕上那句“嗯”,安静躺着,她的目光落在那盘饺子上。
热汽模糊镜头,却依然能看出是范姨的手艺。
她几乎能想象出画面。墨白坐在厨房小凳上,围着碎花围裙,脚尖悬着晃,嘴里嘟嘟囔囔嫌烫。
她记得从前很多个冬天,墨白蹭来她家吃饺子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要说话,零星馅料差点掉出来。
付文英总笑:“慢点吃,没人抢。”
柏柚就默默把自己碗里的,再拨两个过去。
记忆太清晰,清晰得像刚发生。可现实是,她们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,和许多没说破的墙。
她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伦敦的夜雨又来了,淅淅沥沥。
窗台上那盆绿植,似乎真的因为那点桂花,挺起了几片叶子。
她轻轻碰了碰最绿的那片。
“再撑一下。”她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