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白喝了两口,忽然停住。
“鹿聆。”
“嗯?”
她盯着杯壁慢慢滑下的水珠,声音轻下来,“一个人……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人那么好?”
鹿聆挑眉。
墨白咬着吸管,眉头皱着:“好到连她睡不睡觉、熬不熬夜都要管。”
鹿聆看着她,这回没笑,“你说呢?”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墨墨,”鹿聆反问,“你真不知道?”
墨白没说话。
她当然隐隐知道一点。
可那个答案太沉,沉到一旦承认,很多事都会变得不一样。
她和柏柚之间,那些拌嘴、那些翻白眼、那些“关你什么事”的嘴硬,都会换一个解释。
而她还没准备好。
“我又不是她。”她低声嘀咕,“我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。”
鹿聆轻轻叹口气:“你不是不知道,你是不敢信。”
墨白抬头瞪她,“你别给我上情感课啊。”
“行。”鹿聆摊手,“那我问你,她对别人也这样吗?”
墨白愣住,脑子里迅速闪过几张脸。
公司同事。邻居。客户。
……没有。
柏柚对别人客气、冷淡。可从来不会绕着人家生活的细枝末节转,更不会送什么助眠喷雾,还写一句“别熬”。
“她对谁都这样吧。”她嘴硬。
鹿聆嗤了一声:“你自己说这话信吗?”
墨白又不吭声了。
她不是不懂,她只是……不敢确定,更不敢相信。
因为如果那份好是真的,那她这些年的迟钝、逃避、炸毛、甚至刻意的冷脸……
都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残忍。
而她还没勇气面对这一点。
午休结束的铃声救了场。
墨白几乎是弹起来的,动作太大,带倒了椅子。
“上课了!”声音有点劈。
鹿聆没拆穿,只是弯腰扶起椅子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整个下午,墨白都教得格外卖力。
仿佛只要足够忙,忙到脑子转不动,心里那团乱麻就能自行消失。
直到下课铃响,最后一个孩子离开,她撑着把杆,才感到累。
汗是冷的。
而手机,安静得像块石头。
*
伦敦的雨和从前一样,细、冷、没完没了。
柏柚进公寓,行李没完全收好,就先开了电脑。
时差让太阳穴一阵阵发紧,她没理。
忙是止痛药,只要不停下来,就不会去想南城此刻几点。
文件翻到一半,她停了。不是卡住,只是手自己慢了下来。
桌角的手机黑着,她看了一眼。
没有消息。
置顶的对话框安静得像从未被点开过。
她点开那个炸毛小猫头像,又退出,最后,她打开加密相册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。走到窗边,伦敦的夜色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她想起挂在家门把上的那个纸袋。
墨白……应该看到了吧?会用它吗?
还是会像那对护膝一样,被放在窗台,当做一件“顺手的礼物”,安静地陪着一束不属于她的花?
南城,12月31日。
储物间顶灯昏黄。
墨白蹲在地上,长发从肩头滑下来,发尾扫过纸箱。
她穿着宽大的浅蓝毛衣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细白的小臂。
“我到底在找什么……”
她自己都说不清。纸箱被碰倒,东西散了一地。她叹口气,一样样捡。
翻到那本旧硬壳笔记本时,她随手翻开。是初中时的课堂笔记,字迹潦草,夹着几幅速写。
翻到其中一页,忽然停住。
页脚有极小的字迹,不属于她。铅笔写的,很轻:「第37分钟,她转圈时笑了。」
空气突然变得很慢。
初三排练厅的灯光、木地板的反光、后排坐得笔直的学生会主席。
一下子全回来了。
那时候的柏柚,头发扎得一丝不乱,校服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坐姿端正,膝上摊着竞赛题册,冷淡得像对舞蹈毫无兴趣。
她还翻过白眼。
原来不是装,她是真的在看,还记了时间。
心脏猛地一沉,又重重弹了一下。她“啪”地把本子合上,指尖发麻。
可记忆已经被翻出来,合不上了。
那些“顺路”“客户送的”“家里多的”——忽然全有了来源。
学生会主席的时间精确到分钟。她的喜欢,也精确到分钟。
鹿聆在外面喊她名字,墨白抱着谱子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响声。
“让你戴护膝。”鹿聆探头,“柏柚姐送的那对呢?还供着啊?”
墨白没说话,只是耳朵又红了。
这次,不是暖气,是心事开始有名字了。
下课后,天黑透了。
她锁门,看见陈昕然站在街对面,两人隔着街对视。
陈昕然站在路灯下,没像往常那样提着热饮。
“墨老师,”她隔着几步开口,“能说两句吗?”
墨白顿了顿,拉开门,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舞室空荡,暖气嗡嗡响。
陈昕然握着水瓶,没喝。
“我要走了,出国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亮,“走之前,就想问一句实话。”
她看着墨白:“你心里……是不是有别人了?”
墨白正拧着保温杯盖,闻言,指尖一滑,盖子“咔哒”一声磕在杯沿。
她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陈昕然笑了,有点淡淡的涩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没回头,“墨老师,你看她的眼神,不一样。”
门轻轻关上,舞室彻底空了,只剩暖气低鸣。
墨白僵在原地,镜子里的人双颊绯红,眼里全是来不及收拾的惊惶。
——有别人?
——谁?
问题刚冒头,就自动有了答案。
清晰、具体、带着冷淡的语气和极轻的香气。
柏柚。
她甚至听见那人清清冷冷的声音——“路上慢点。”
心跳忽然变得很吵,吵到她耳膜发胀。
完了,完了。
她后知后觉地想。
这已经不是“有点在意”,是她再嘴硬也骗不过去的程度了。